于是乎, 不到半个月, 城东、南城、西城三条主街上的违建院墙、占道铺面，已经有四成自拆完毕。剩下的观望中的，也大多偷偷在收拾东西，准备配合腾退。
绿波味道门口的摊子，也从“每日菜单”升级成了“绿波民生日报”，每天一张菜单，正面是海岛特色菜，背面是工程进度播报和违建自拆排行榜。百姓来了先看菜单，再看排行，边吃边聊，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这日午后，田言真正在摊子前忙活，忽然看见肖庆欢从街那头快步走来，神色不太对。
“怎么了？”田言真放下手里的甜品勺。
肖庆欢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出事了。今天早朝，有人参了你一本。”
田言真挑眉：“参我？”
“通政司那边递上来的奏折，说有人弹劾你‘以妇人之身干预朝政、煽动民心、扰乱朝局’。”肖庆欢面色有些沉，“折子递到御前了，陛下压着没发，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田言真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肖庆欢急了：“小田，你就这反应？也太沉得住气了吧，这地儿可不讲法律，都是皇帝老儿一句话的事儿啊！”
“不然呢？”田言真擦了擦手，语气平静，“早晚的事。我在朝堂上那一辩，又摆了这么久的摊子，那群老臣不可能坐视不理。参我，意料之中。”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田言真笑了笑，转身从摊子下面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提笔开始写。
肖庆欢凑过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参我之人六丈占道佛跳墙……”肖庆欢念出声来，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查。”田言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把这次参我的那几个官员名字列出来，然后查他们各自的违建情况。张太傅、齐太傅、礼部侍郎周延年，一个不落。”
肖庆欢一拍脑门：“我怎么忘了，张太傅自家在城东占了六丈官道，齐太傅在南城侵了两丈渠口，周延年那老东西更离谱，直接把公家的一块空地圈进了自家后院。这些数据全在台账里！”
“所以。”田言真放下笔，看着写好的菜单，满意地点头，“明天的新品----‘张太傅六丈占道佛跳墙’，后面加一行小字：‘张太傅今日参田氏干预朝政。本菜品用料丰富，六丈官道尽在其中，张太傅什么时候把路还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加料不加价。’”
肖庆欢沉默三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绝了！绝了！”
田言真笑了笑：“顺便，把今天参我的几位官员名字都列上。佛跳墙太贵，就再做几份‘齐太傅违建小笼’、‘周侍郎圈地酸梅汤’。一份不够，就做个‘弹劾套餐’。”
肖庆欢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小田，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杀人诛心！”
消息传到林乘风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看图纸。
闫旭走过来，言简意赅：“有人参了言真。”
林乘风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谁？”
“张太傅领衔，齐太傅附议，礼部侍郎周延年递的折子。罪名是‘妇人之身干预朝政’。”
林乘风放下图纸，缓缓站起身来。他眼底没什么波动，语气也平淡：“陛下那边怎么说？”
“压着没发。但消息传开了。”
林乘风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言真那边知道了？”
“肖庆欢去说了。”
“她什么反应？”
闫旭想了想，认真道：“她在写菜单。”
林乘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闫旭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明天的菜单叫‘张太傅六丈占道佛跳墙’。”
林乘风沉默三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闫旭看着他：“你不生气？”
“气。”林乘风收起笑意，目光沉静，“但他们参的是言真，不是参我。说明他们怕的是她，不是我。一个能让他们怕到要上折子弹劾的女子，你觉得我该气，还是该骄傲？”
闫旭没说话，只是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乘风。”
“嗯？”
“你要不要去买几个茶盏备着？赵维桢那边，听说他今天收到消息之后，把最后一个也摔了。”
林乘风淡淡开口：“他摔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第二日，绿波味道门口。
“张太傅六丈占道佛跳墙”的招牌一挂出来，整条街都沸腾了。
百姓蜂拥而至，排队的队伍比前几日又长了半条街。田言真站在摊子前，慢条斯理地给客人介绍：“这道佛跳墙，用料丰富---海参、鲍鱼、花菇、蹄筋，样样齐全。不过最精髓的还是这个‘六丈’，张太傅家在城东占了六丈官道，诸位吃的时候可以数数，六丈有多宽。”
队伍里爆出一阵大笑。
“六丈！那得占了半条巷子吧！”
“张太傅还好意思参人家？自家占了六丈地不说，倒有脸说别人干预朝政！”
“可不是嘛！我昨天路过张家那条巷子，马车都过不去，全是他们家院墙占的！”
“这佛跳墙我吃定了！吃完就去张家门口看看，六丈到底有多宽！”
田言真笑眯眯地给客人端上佛跳墙，又补了一句：“诸位吃完如果觉得味道好，可以去张府门口实地考察一下。六丈，那可不是小数目。按京城地价算，张太傅这些年占的地，够买三间绿波味道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中年书生端着佛跳墙坐下来，边吃边跟同伴议论：“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群老臣参田氏，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干预朝政’，是怕了。田氏一张菜单，比十道奏折都管用。百姓看了菜单，心里有杆秤，谁在为民做事、谁在占公地谋私利，一目了然。”
同伴点头：“所以张太傅急了。他参田氏，是想把水搅浑，让陛下觉得田氏‘越界’，结果人家田氏根本不接招，直接把他的老底掀了。”
“掀得好！这佛跳墙，吃的是公道！”
摊子前热热闹闹，后厨里周敏敏忙得满头大汗，闫旭照例带人蹲守，肖庆欢负责收钱记账，谭思唯端盘子端到手软。
田言真趁着换菜的间隙，走到后院喝水。
林乘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
田言真看到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工地不忙？”
“忙。”林乘风把邸报递给她，“但这个比工地重要。”
田言真接过来看了一眼，邸报上赫然写着：今日早朝，萧帝将张太傅等人的弹劾奏折当众驳回，并当朝训斥张太傅“以私废公、颠倒黑白”。张太傅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退朝后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田言真看完，挑了挑眉：“陛下驳回得这么快？”
“不止。”林乘风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陛下还说了一句话，‘田氏所为，皆是为民。尔等所为，皆是为己。谁在干预朝政，朕心里清楚。’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田言真愣了一秒，然后弯起嘴角。
“那看来，我的菜单还挺管用。”
林乘风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妥帖：“你的菜单，比我的奏折管用。这我认。”
田言真仰头看他，笑着问：“那林大人，这是认输了？”
林乘风想了想，认真道：“在你面前，我从来没赢过。”
田言真笑出声来。
肖庆欢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佛跳墙：“嫂子，张太傅那边，听说他称病告假了。是不是被你这道佛跳墙气的？”
田言真接过林乘风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笑道：“他告不告假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明天的菜单上，要不要再加一道‘齐太傅违建小笼’？”
肖庆欢立刻举手：“加！必须加！齐太傅今天虽然没有张太傅那么跳，但他在南城侵的那两丈渠口可是实打实的！百姓雨天蹚水蹚了十几年，就因为他家那截墙！”
田言真点头：“行。那明天上新‘齐太傅违建小笼’。配一句：齐太傅在南城侵渠口两丈，雨天积水没膝。本小笼汤汁鲜美——比齐家堵的那条渠，可鲜美多了。”
肖庆欢笑得直拍桌子。
闫旭从外面巡逻回来，听见这句话，难得接了一句：“那赵维桢呢？他今天摔了最后一个茶盏。”
田言真和林乘风同时看向他。
闫旭面无表情：“肖庆欢让我问的。他说凑齐六个能召唤神龙。”
谭思唯从后厨探出脑袋，举着沾满面粉的手：“那神龙能帮我们把赵维桢的茶盏全包了吗？”
众人爆笑。
田言真端着茶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笑闹的挚友。秋日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落在绿波味道的招牌上，落在远处京城长街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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