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晓京下意识缩在病房角落, 后背绷得笔直。
崔姨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只短暂停留一瞬, 随即径直走向病床。
杨知非已撑身坐起,眉心微蹙。视线扫过崔姨肩头, 往门廊方向掠了一眼。
“不用看了,夫人没来。我自己来的。”
崔姨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将手里那只帆布拼皮的Herbag随手搁在床头, 这也不过是奶妈的日常用包,算不得奢品, 在杨家的排场里连边角都够不上, 可却也只是佣人的随身之物而已。
她俯身触碰他腿上厚厚的纱布, 指尖刚触及那层硬实的布料,眼眶就先红了热了:“……少爷这样, 夫人知道, 可怎么好。”
“我没事。”杨知非声音淡下去, “您怎么知道我住院。”
崔姨随即抽出一方随身的方布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再开口时, 已换回那副克制的腔调。
“您记着,您在国内任何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真正瞒过夫人的眼。”
薛晓京贴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这一回我拦下了,消息到我这儿,没再往上递。”崔姨把帕子收回衣侧,“但夫人早晚会知道。”
杨知非没接话,依旧冷着脸。
只见崔姨声音又软了下去,“我不放心,跟夫人请了几天假,特意飞回来看看你。”
薛晓京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站的位置很蠢,在人家正儿八经的主仆二人之间,像个偷听壁角的。关键她才是个外人。薛晓京不动声色地往门边蹭了蹭。
崔姨的目光却在这时落在他那身蓝白相间的绒布上。
“这穿的什么衣服?”她声音陡然变了音,“少爷,这种布料伤皮肤的呀,快脱下来——”
说着就要伸手去解,杨知非往后避了一下。
“没事。”
“怎么没事?你自小皮肤娇,起疹子怎么办?”崔姨急起来,“谁给您买的这乱七八糟的——”
“我说了没事。”
两人就此僵持,一个是疼他入骨的奶妈,一个是桀骜不驯的少爷,谁都不肯先松口。薛晓京贴在墙根想趁乱悄悄溜走,刚挪了两步就被崔姨叫住——
“薛小姐。”
薛晓京像被钉子钉在原地,讪讪转过身,扯出个笑:“您、您好。”
崔姨的目光却只落在她手里那只纸袋上,朝她伸出手,“既然带来了,麻烦给我吧。”
薛晓京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纸袋,里面是下午她回公寓给他取回来的家居服,她赶忙双手递了过去,可崔姨刚一接住,
杨知非便陡然发了脾气,“我说了不换,这话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病房静了一瞬。
崔姨终究是下人,对着从小带大的少爷满心疼惜却无计可施,只得垂下眼来,把袋口折好搁回柜面上。
杨知非继续冷冷开口:“您走吧,我也不想看见您。”
薛晓京看见崔姨眼眶瞬间红了,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有点心疼崔姨千里奔波的赤诚,又有一点恼杨知非的执拗刻薄,不知不觉便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她听见自己开口。
“崔姨,您先坐会儿。”把崔姨扶到椅子上,再拿着纸袋走到杨知非面前,抬眼瞪着他。
“杨知非。”
他抬起眼。
“你怎么这么说话。”
她把纸袋塞进他怀里,开口命令:“衣服换了。”
“快点。”
三秒后,他乖乖垂下了眼睫,手指慢慢抽开了机器猫肚皮上的魔术贴。
薛晓京背过身去。
身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机器猫被褪下来,家居服套上去。
她盯着墙上一块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渍,默默数着秒数。
“好了。”
她转回来,把那团皱巴巴的蓝绒布叠起来,塞进纸袋。然后看向崔姨,露出甜甜的笑,“他刚受伤,脾气不好,您别往心里去。这么大老远飞回来,饭还没吃吧?”
崔姨沉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薛晓京又转向床上那个人。
“跟崔姨好好说话,人家那么大岁数,专程飞十几个小时来看你,多不容易啊,知道吗?”
泅灰色丝绸睡衣穿在身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事儿多毒舌的矜贵少爷。杨知非看了她两秒,淡淡开口:“我确实不想看到那边来的任何人。”
薛晓京听懂了,他不是冲崔姨,是冲她身后那个没来的人。
崔姨显然也听懂了。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眶已敛干净。
“我看看你,没事就好。”她说,“我只请了几天假。还要回去照顾夫人。”
她顿了顿,站起身,目光落在薛晓京身上。
“薛小姐。”
“我能单独跟您说句话吗。”
——
走廊很安静。
夜里十点半,住院部的喧嚣早已沉落。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幽幽一豆青白。
崔姨走在前头,在一扇窗前停下。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冬青剪得齐整,晒着夜晚的月光。
薛晓京站她身后半步,把手揣在口袋。
“我第一次看少爷这么听一个人的话。”崔姨没回头,望着窗外。
“他以前也不听我的,”她嘟囔,“这不是最近特殊情况嘛,装呢。”
崔姨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转过头来看薛晓京。应急灯的青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分外清晰,可她的眼神是柔的。
“他那个脾气。能为你甘愿把自己低成这样,是真的喜欢才会。”
薛晓京愣住。
“您……都知道?”
崔姨没答,只是收回视线,再次望向窗外。北京沉沉的黑夜,遥远的地方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她当然知道。
她在杨家三十年,看着那个孩子从一团软糯的襁褓长成如今冷硬的模样。看他被夫人按着头学礼仪、学马术、学射击、学一切上流社会该会的技艺,像一只出生就被操控的木偶。
直到那年暑假,他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
“以前有很多事,我不懂,以为少爷只是在跟夫人较劲,想要自己选一次人生。但今天见到你的这一刻,我终于懂了。”
薛晓京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什么事?”她问。
崔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奶奶从前那样。
“高三那年,少爷要回国读大学。夫人不同意。”
“他把自己关在浴室,放了满满一缸冰水,泡了整整一夜。”崔姨顿了顿,“发烧到四十一度。”
走廊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崔姨垂着眼睛,过了很久,她说:
“从前我只当是少年人与母亲的对抗。”
“今天见到你,才明白他拼了命也要回来,为的是什么。”
“他逆着家人的意愿,顶着巨大压力,千里迢迢奔赴回来,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学业。”
“而是为了你。”
她抬起头,看向薛晓京。
“薛小姐,少爷是为你回来的。”
-
崔姨走了,薛晓京还站在原地。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那块被应急灯削亮的地砖,很久没动。
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床头灯还亮着。杨知非靠在枕上,阖着眼睛。烟灰色的真丝睡衣妥帖地裹着他,袖口长出一截,松松挽在手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铺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他醒得很熟。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扶着扶手。
车厢晃荡,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她挂着耳机,发呆地站着。
崔姨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地铁站的门打开又合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她却一直失神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高三暑假那年的尾巴,在霍然的升学宴上,大门打开,他突然出现在光里,穿着一身熨帖的衬衫西裤,身姿颀长,揣着裤袋,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场面瞬间就炸了,何家瑞霍然嗷一嗓子冲过去,叠罗汉似的把他按倒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那时她站在一旁,看着被压在最下面那个人。只觉得他比离开那年瘦了些,下颌线更尖利,眉眼间疏离感更重,身姿却比离开时更挺拔,裹在合体的衬衫里,好像一下子就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国外没意思,兄弟们都在国内。
他是为他们回来的。
她信了。
耳机里循环到那首她听了无数遍的《是非题》。那首歌,在他们最开始的那两年,每次周末傍晚回到学校,她都会一个人循环许久。
「我们从不开口那个原因」
她忽然把耳机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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