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廷御垂眸看着刚送来的资料。
福利院，墓地，思予。
夏纾离婚后的行程，恨不得三点一线。
傅廷御的指腹缓缓划过纸面，最后停在“墓地”两个字上。
墓地。
冬日的墓园更是寂静无比。
本是自然季节更替的秃树在此处，也显得格外可怜。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只僵硬的手。寒风浸得石碑触手冰凉，穿过后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更添一分死寂。
夏纾坐在林澈墓前。
像失落在废墟里的神明，素白安静，艳极淡极。
她将一束白色的花放在墓前，指尖冻得发红。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又要结婚了。”
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不会回应。
“你肯定想不到是和谁。”夏纾低头笑了一下，“算了，不让你猜了。是池最。”
她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荒诞。
“竟然是大学里我最讨厌的男人。老天爷真的很喜欢跟我开玩笑。”
她其实不想的。
可是没有办法了。
人前人后流泪，她自己也觉得矫情。可此时此刻，生死面前，多流几滴泪，也算不上什么。
夏纾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觉得好痛啊。”她一边说，一边哭，“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痛？”
想到粉身碎骨的痛，她不敢多说痛。
但是痛苦怎么能丈量，又如何比较呢？
她抬起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发颤。
就在这时，一双精致的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夏纾的啜泣戛然而止。
男人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伸手覆上她冰凉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夏纾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站起身，用手背胡乱擦去剩下的眼泪。
她不敢在傅廷御面前表露太多难受。
她现在也不敢激怒他。
马上尘埃落定了，至少在事情办成之前，她不能再刺激他。
趁他还没有发疯。
夏纾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情绪，整理好自己。
傅廷御先开口。
“什么时候？”
夏纾愣了一下，没听明白。
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领证，什么时候？”
夏纾想也没想，也是出于刚刚失态后的讨好，“下周一。监狱那边已经审批好了，约好时间就可以办理。”
“嗯。”
夏纾站在那里，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她甚至觉得挖骨掘坟他都干得出来。
沉默片刻，她试探着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查过。”
夏纾眼神微微一动。
他似乎真的变了。
她要和池最结婚，他似乎也接受了；他还去福利院找小丁，虽然不招孩子们喜欢；如今又主动来到林澈的墓前。
他终于良心发现了吗？
一丝轻松，一点开心，慢慢从夏纾心底浮了上来。
她甚至为自己刚才那些恶意的猜测感到自责。
她不该把傅廷御想得那么坏。
傅廷御或许真的只是想来看看林澈，想为过去做过的事忏悔。
想到这里，夏纾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我要回去了。”她说，“一起吗？”
傅廷御却看向墓碑，淡淡道：“你先去吧。”
夏纾怔住。
“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他神色肃穆。
天呐，他真的变了。
夕阳在他背后，像是一道圣光。
那抹橘红，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更加修长挺拔，圣洁美好。
她这样想着，终于放心地离开。应该给他点空间让他忏悔。
直到夏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墓园尽头，夕阳也掉落回地平线，圣光不再，又是一片浓黑。
傅廷御低头看向林澈的墓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随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下周一，凌晨。”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把他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深。
“很有仪式感。”
-
【作者有话说】
君子豹变。
第76章 豹变III
【倒计时38小时。】
周六上午十点，稀薄的阳光终于将球道草尖上的露水晒得差不多。发球台上，程元正看了眼旗杆，风也很稀薄，他停了停。
一旁球童低声提醒：“侧风。”
程元正颔首，选了支三号木。一杆挥完，球低低飞出去，落在球道中央。球童报完距离，他摘下手套，转头看向傅廷御。
“临风前几天提起，集团准备砍掉几项高风险投资。你怎么看？”
傅廷御正低头挑杆，没立刻回应。选好后，他抽出一号木，拿毛巾擦了擦杆身上沾的寒气，才淡淡说了句：“胆小。”
球童看了眼前方，欲言又止。
一号木强越湖面，距离能缩短近一百码，收益虽大，但下水就完蛋。按常规打法，应该像程元正那样，先把球送上球道，第二杆再进攻。
程元正看着他：“准备从水上过去？”
“嗯，球道太长。”
“长一点，稳妥点，至少还在路上。”
傅廷御将球钉插进草地，俯身摆好球位。
“路太长的时候，守着球道走，不一定能到终点。”
程元正被呛得无法反驳。
傅廷御试挥一杆，杆头划开早晨仍略带湿润的空气。
“傅临风一贯守旧，拿下集团，自然更想守住现在的盘子。”他站回球前，目光掠过湖面，“但市场不等人。不进，则退。”
话音落下，他挥出一杆。
击球声清脆。
白球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球道拐角，几乎擦着湖面上方飞过去。球童往前追了两步，直到看见球落在果岭前方的短草区，才低声道：
“好球！”
“风险很大。”程元正说。
傅廷御将球杆递给球童，“收益也大。”
两人沿着球道往前走。
冬日的土地冻得紧实，别处草场早已褪成枯黄，唯有这座高尔夫球场，依旧铺着盛夏般的浓绿。
程元正看着前方，叹了口气，“眼下优势不再，不知道还要几年才能东山再起。”
傅廷御没回应。他看着前方自己的球位——距离果岭只剩一百多码，角度很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两年可有转机，三年能有优势。不出五年，失去的就能重新拿回来。”
程元正轻轻笑了一声，“我们还得有更多筹码。”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辆球车停在树荫边。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球童。
林氏千金，林晚。
傅廷御明明看见了，还是转身走向自己的球位。他调整站姿，一杆将球挑起，白球越过沙坑，落上果岭，在旗杆左侧两米处停住。
球童又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傅廷御直起身，将球杆递出去，“既然程叔约了别人，我先走一步。”
他说完便转身，朝球车走去。
程元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毛都快气翘了。
傅廷御坐回球车，大伟立刻拿来选定的领养人资料，递到他面前，“傅总，这是初步筛出来的几户——”
傅廷御抬了下手，示意不必看，“随便选一家，尽快。”
他只想尽快找户人家把小丁领养走。
这样，夏纾就不会总惦记了。
大伟收回资料，又将手机递过去，“傅总，刚才黄小姐发来短信。您过目。”
上一次，那位备注为「黄」的小姐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弄得傅总脸色大变，大伟自然知道，这个人和夏纾小姐关系匪浅，她的消息不能怠慢，必须第一时间呈上来。
傅廷御挑了下眉。
真稀奇。
他低头看向屏幕。
「明天请你先去找一下给珊珊做手术的医生。然后晚上六点，学校大礼堂见。最后一天，她有话对你说。」
傅廷御眯着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
越来越稀奇了。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吩咐大伟：“明天行程取消，我另有安排。”
“是。”
傅廷御后背轻抵座椅，唇角淡淡扯了一下。
是啊。
最后一天。
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那些碍眼的，也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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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10小时。】
周日下午两点。
黄医生倒了霉了。她已经连轴转了六天，好不容易熬到周日，原本不值班，正准备回家昏天黑地补一觉。谁知临下班前，领导特意通知她——傅先生明天会来，点名让她调一天班。
能调班，而不是直接让她加班，勉强算是一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