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位傅先生从进门起,风雨不动安如山地坐在对面,既不说明来意,也不问任何问题。黄医生坐得笔直,心里却直打鼓。
半年多前,她给这位傅先生的妻子做手术时的场面,现在还历历在目。
她见识过这位的脾气,更不敢怠慢。
说点什么好呢?
傅廷御其实也觉得有些莫名。
黄雨婷只说,让他来找黄医生。他原以为是医生有事要交代,可他坐下这么久,黄医生顾左右而言他,看着倒像是被临时拉来顶班的。
显然不是她有话要说。
那黄雨婷和夏纾,究竟在搞什么?
傅廷御轻咳一声。
黄医生立刻坐得更直:“……傅先生,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
不是黄医生有话找他。
傅廷御抬了抬下巴,只问:“夏纾恢复得怎么样?”
自从那天从医院离开,后面的事,他确实没有再过问。
黄医生翻开病历,谨慎答道:“病人当时恢复得不错,十五天就出院了。后面没有回来复查过。”
傅廷御沉默片刻,一时也没什么可问。
不过既然来了,他索性多问了一句。
下一次,他一定会更小心。绝不会再让上次的事重演。
“她什么时候可以再怀孕,对身体伤害最小?”
黄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病人当时明明已经被告知过,怎么她丈夫像毫不知情?
她斟酌着措辞:“理论上,术后半年可以尝试备孕。但病人一直没有回来复查过,具体是否适合再次怀孕,需要先进行评估。”
傅廷御皱眉:“备孕还要复查?”
“因为病人当时大出血,对卵巢功能造成了一定影响。”黄医生顿了顿,“后续恢复情况,必须经过检查才能确定。”
傅廷御抬眼看她,不解道:“什么意思?”
黄医生下意识捏紧了病历夹,掌心微微出汗,“当时已经和病人说明过,她自然受孕的概率会很低。如果之后有怀孕计划,需要先做全面检查。即使成功怀孕,孕期风险也会比普通孕妇高很多。”
……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傅廷御的睫羽微微颤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深不见底的湖面。表面依旧平静,湖底却早已暗流翻涌,彼此冲撞。
他被迫消化那句突兀刺耳。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发紧。
“很低,是多少?”
黄医生不敢含糊:“这个无法给出具体概率。需要结合她现在的激素水平、卵巢储备,以及术后恢复情况判断。”
傅廷御眉心蹙得更深,他显然不满意这种周全而模糊的医学答案。
黄医生察觉到他的神色,索性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说……她以后很难自然受孕。”
……
很难。
很难受孕。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突兀,刺耳,石破天惊。
傅廷御的脸色还保持着镇定,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
“当时已经告知病人。”黄医生低声说,“出院前也反复交代过,后续一定要复查。”
她知道。
傅廷御像是被浸在冰湖里,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她说的那句——
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的。
是这个意思。
他盯着桌上的病历,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夏纾流产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来找他离婚时,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每次见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甚至没有再去复查。
傅廷御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你说的是很难。”他还想从字缝里找一点余地,“不是不能。”
“医学上不能说绝对。”黄医生连忙道,“但以病人当时的情况,确实——”
傅廷御抬手,打断了她。
黄医生立刻住了嘴。
她原本还等着他发火,甚至想过傅先生会不会借此起诉医院手术失误,毕竟上次手术他可是说过,要是手术台上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医院。
可今天的傅先生反常得可怕。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质问,只是在原地静坐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然后,直接走了。
黄医生愣在原地。
……走了?
直到诊室门重新关上,她才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阎王爷总算走了,她也终于可以安心回家补觉。
-
【倒计时8小时。】
周日下午四点。
风从湖面吹来,被太阳炙过,并不冷。这里是医院旁的一片城中湖,大片绿地环绕着平缓的步道。偶尔有人遛狗、慢跑、推着婴儿车经过,每个人都在享受这安静寻常的午后。
傅廷御独自沿着湖边缓缓往前走,保镖隔着很远的距离跟在身后。
湖面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碎金般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他微微眯起眼,没有避开。恍惚间,他竟像看见一个白色的小球坠进水里,激起短暂的水花,随后一点点沉没。
太激进的打法,终究要承受更大的代价。
斜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流光溢彩。耳后的几根白发却不合时宜地被风吹得无处可藏。他站在湖边,望着来往的人群,第一次生出……迷茫。
从前,问题摆在眼前,解决便是。
目标放在那里,得到便是。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不计代价地赢,习惯了让一切尽善尽美、应得尽得。
可如今,他所要的东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或许不是模糊。
而是那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
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的。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完美答案。
孩子与妻子,只能二选一。
而继承,也变成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事。
他终其半生所求,不过是继承父亲留下的一切。卓曜、傅家、权力、地位,以及那个“傅家继承人”的身份。他曾以为,那是他活着最明确的意义。
可如果没有人继承他的产业呢?
如果他拼尽一生守住的东西,到头来无人延续,那贯穿他整个人生的身份确认,仿佛也一并失去了意义。
傅廷御低头看了看大衣裹着的西装。
恍惚间,那深色的衣料像是又一次染上了血。血迹从衣摆缓慢蔓延,爬过胸口,最终攀上领口。
那一天,他浑身是血,尚且有归途。
他知道该去哪里,知道该如何挽回,知道只要不惜一切代价,总还有办法把人留住。
可现在,他站在湖边,竟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手机铃声此时突兀地响起。
来电显示:林晚。
傅廷御顿了一会儿,还是接起。
“傅先生。”林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干脆,“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廷御没应。
林晚便继续道:“我们结婚,我可以给您林氏的那一票。我只要林氏继承人的位置,至于卓曜,婚前协议可以写得清清楚楚,我什么都不要。”
她顿了顿,不像是在说结婚,更像是在说合作,“我只要婚姻关系。其他一切,都是虚假的也没关系。我知道您对您前妻情根深种,也知道您不会忘了她,但我不在意。婚后您想和谁在一起、心里装着谁,我都不会干涉。我只需要和您结盟。”
风吹动傅廷御额前的碎发。
林晚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我们这种人总要结婚的。我算看透了,不如直接当作生意来做,既然是一门生意,当然该选对自己最有利的对象。我只要傅太太的位置,再要一两个孩子。至于感情,我无所谓。”
傅廷御垂眸,嗤笑一声。
人生真是讽刺。
一年前,林晚还是那个宁愿和家里决裂,也绝不肯和傅临风联姻的人。如今,为了拿下林氏集团继承人的位置,她也被逼得慌不择路,主动来谈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
每个人都被逼着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不愿意,人生就会反反复复将同一个难题推到你面前,用不同的方式逼你选择。直到最后,你做出那个命运早已替你准备好的答案。
从前,傅廷御不信命,他只信自己。他以为人定胜天,以为只要足够强大,所有事情都能在掌握之中。现在想来,竟有些可笑。
他看着湖面,想到小马蹄声般的胎心、隔着小腹就能触摸到的胎动,以及未来有人会喊他爸爸,有人继承他的姓氏,在他长大的地方长大。
只要一个孩子。
他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他。
卓曜、傅家、权力、财富,所有的一切。
电话那头,林晚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