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夏纾能听清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傅廷御看着她,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良久,他垂下眼,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
“……对不起。”
声音很轻。
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夏纾僵住了。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男人永远站在高处,习惯命令,习惯掠夺,习惯理所应当。
他从不解释,从不认错,从不低头。
她从没指望他能道歉,他果真也从没道歉过。
可此刻,他就伏在她面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用那样沙哑、带着鼻音的声音,对她说——
对不起。
夏纾眼眶骤然一热。
往事种种,都从眼前过。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爱恨情仇,恩怨缠结。
他终于说了对不起。而她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傅廷御握住她的手,缓缓翻身躺到床上。他将她的手牵到眼前,手背轻轻压在自己的眉骨和眼睛上。
他闭紧眼。
凌乱的鼻息扑在她的指缝间。
那姿势虔诚。
像祷告。
也像忏悔。
“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喉结不断滚动,压不住的哽咽缠进每一个字里。
“对不起。”
夏纾的手背一阵湿热。
“老天已经给了我最严厉的惩罚。”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的眼泪不断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得让她心惊。
夏纾俯下身,离他很近,鼻息轻轻落在他脸上。傅廷御察觉到她靠近,缓缓松开她的手,睁开眼。
两人泪眼相望。
夏纾抬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擦去他眼角的泪。
月光落在他脸上,泪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晶莹,好似珍珠。她的手指擦过他鬓边时,看见一滴泪顺着脸侧滑进耳边,停在那缕刺目的白发上。
夏纾的动作微微一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心口。
“我祝福你。”
傅廷御没有动作。
他只是望着她,眸色深如黑洞,看不出任何情绪。
夏纾知道,他明白的。
她释怀了。
傅廷御扯了扯唇,勉强笑了一下。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覆住脸,停了片刻,才用力擦去泪痕,也擦去这一生从未有过的脆弱。
随后,他下了床,绕到夏纾这一侧。
夏纾撑着床沿坐着。
傅廷御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进阴影里。他垂下眼,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掌心很暖,动作却轻得让人心碎。
“爱你,”他说。
停了一秒——
“好痛苦。”
爱你,真的好痛苦。
夏纾睫毛颤了一下。
傅廷御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缕月光,落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祝你新婚快乐。”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夏纾坐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他也释怀了。
他在告别。
愁丝缠成一根线,绕在心口,不断收紧,将心口勒得发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良久,她低下头。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床单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这是他的告别。
彼此血肉灵魂纠缠,爱恨入骨的两人,此时的告别如同死亡。
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的。现在,她终于也失去他了。
告别的这一刻,希望这一刻是永恒。
夏纾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追出去。
傅廷御刚走到客厅,身后忽然一重。
夏纾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用力,脸埋在他宽阔坚硬的背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傅廷御整个人停在那里。
“再陪我一会儿……”
她哭得断断续续,连声音都是碎的。
“就一会儿。”
头顶像悬着审判的火把,烧着过错、人命,还有无法回头的命运,那是她的去处;
她抱着的,是深渊,是地狱,也是她依赖的天地。
傅廷御垂下眼,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许久,他才抬起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轻轻握住,又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转过身。
夏纾仰起脸看他。泪水沾湿了她的睫毛,眼眶红得厉害。
两人眸光相对。
那一瞬间,所有话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前面是深渊,那便一起坠落。
如果前面是地狱,那便一起受刑。
审判的火把亮起。
虚假被撕碎,只有最原始,最本真的欲望被照亮。
那一点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火星落进干涸的荒原,顷刻间便掀起燎原的烈火。
傅廷御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抵在墙边。
夏纾的后背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立刻托住她的背,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她。
“疼?”
夏纾摇头,手臂却收得更紧,攀着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侧。
傅廷御眼底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断掉。
他将大衣和西装外套扔在地上。
月光与地灯的暖光交织在她身上,将她照得脆弱又明亮。
他们同时靠近,在莹莹的夜色里接吻。
呼吸交错,唇瓣辗转厮磨,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被揉进这一刻的靠近里。
她攥住他的衣襟,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月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铺在地板上,又被他们交叠的影子切碎。她听见他压低的呼吸,听见自己失了节奏的心跳,也听见夜色里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傅廷御停下来时,额头仍抵着她的,鼻息滚烫地落在她唇边。夏纾没有睁眼,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重新拉近。
房间里充斥着唇/舌/缠/绵的暧昧声。缠吻间情动难抑,他起了一层薄汗。
他呼吸沉重,在她耳边发出气音。
他牵着她的手,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靠得很近,气息烫得惊人。
夜色本就呼之欲出。失了束缚后那层覆盖更加岌岌可危,好像随时会崩开。
他的气息缠进她的耳垂,酥麻瘙痒,她的脸鲜红欲滴,微微发颤。
月光触碰到夜色。一冷一热。冰凉,滚烫交织。
夏纾抬起手,指尖先碰到他的侧脸。
他的皮肤带着微烫的温度,与窗外清冷的月色截然不同。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掠过他利落的下颌,停在微微滚动的喉结旁。
傅廷御的呼吸顿了一下。
夏纾没有说话,只是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颈侧。月光像一层薄薄的水,漫过他宽阔的肩背,又从她指缝间悄然流走。
窗外的月亮很远,整座城市都睡着了,只有这一方被月光围住的角落,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激得傅廷御下意识发出一声闷/哼。
他撑着墙面,闭上眼。
像是皮肤上有一处痒,偏生位置刁钻。指尖反复试探,总擦着边缘掠过,怎么都挠不到那一点。痒意盘踞在皮/肉底下,越急,越是钻心。
她不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夜露深重,心里愈发浓重。
吻落在眉心,落在眼角,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侧。
月夜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人喉咙发紧,多吸一秒都觉得头昏脑胀。
傅廷御打横抱着她,从墙边走到沙发前。她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抬眼时,只看见他低下来的眉眼。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
傅廷御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听见自己凌乱的呼吸。听见他的声音。
天花板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灵魂滚烫、燃烧。
野火烧尽,春雨如酥。
发梢含媚,趾间几卷,她的吻失去方向,周而复始,百尺竿头。
他的灵魂完全属于她,她的也完全属于他。
他们是彼此的开始,也终将是彼此的结束。
夜色越重,快要将月光吞没。
“我爱你。”
“我爱你。”
告白混着亲吻如山崩海啸,疾风骤雨,碾压而至;已经分不清楚是谁的呢喃,谁的嗫嚅,谁的呻/吟。
世界只剩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四年前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袭来,相似而不同,熟悉亦陌生。曾经他们是干净而肮脏的,如今是肮脏而干净的。
始于夏夜,终于冬夜。
温如泉水,轻如鹅毛,重如岗岩,丝缕白雾汇入暗夜。
沉沦,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