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79章 再婚
天欲雪。
夏纾抬头看了一眼天,相比早上,午后朦胧的太阳虚掩着,随时要落幕。
“夏纾?”
“是。”
“今天办理婚姻登记?”眼前的警察翻着手里的登记册,抬眼确认。
夏纾点头。
监狱在城郊,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灰白色围墙、铁丝网,还有几棵形容消瘦的树,寒风毫无遮挡地穿过,愈发显得肃杀而不近人情。
天越来越阴。
狱警在门岗核对她的身份信息。这是她第一次来监狱,一夜未睡,神情仍有些恍惚。
狱警看了她一眼,将登记簿推到她面前。
“手机、钥匙和电子设备都放这里。身份证留给工作人员核验,进去以后会有人带你。”
夏纾照做。
她跟着狱警穿过几重铁门,仿佛一步步迈进另一个世界。这里自有一套法则、温度和时间。
警察将她带到行政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狭小破旧,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桌角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旁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以及几份摊开的表格。
两名婚姻登记员已经到了。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女登记员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夏女士,材料我们已经和监狱方面核验过了。还需要您本人确认几项信息。”
夏纾在桌前坐下。
登记员将表格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而公事公办:“姓名、身份证号、户籍信息,请再核对一遍。”
夏纾拿起表。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印在右边,池最的名字印在左边。
池最,夏纾。
明明简单的四个字,熟悉的四个字,她硬是看了好久,才在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门外传来动静,夏纾抬起头。
池最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囚服,头发剪成寸头,人瘦了不少。
进门时,他的目光先落在登记员身上,随后才看向夏纾。
两人视线相撞,彼此沉默,神情平静,像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夏纾耳畔忽然回响起警笛与救护车的声音。那个她以为自己正奔赴自由的夜晚,最终夺去了他的自由。
池最的脚步停住。
狱警低声提醒:“坐吧。”
他这才拉开椅子,在夏纾对面坐下。
他的颧骨有些淤青,嘴角似乎也破了道口子。夏纾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女登记员拿起材料,分别看向他们。
“根据婚姻登记相关规定,现在需要向二位确认意愿。”
她先看向池最,“池最,你是否自愿与夏纾登记结婚?”
池最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四年前,有人告诉他,将来他会和夏纾成为夫妻,他一定会破口大骂一句开什么玩笑。他们两个若是能结婚,必定天降异象、海水倒灌、太阳西起。
他从未奢望过,也始终清楚那不可能。
如今奢望成了真,他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陷在泥潭里,她也被拖得满身狼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趟过河水,朝他走来,也朝着泥潭走来。
他不愿意。
可对于那个孩子,他终究有愧。如果能领养那个孩子,后半生便也算有了一个锚点,一点念想。
更隐秘的是,他无父无母,谁也不会来看他。这八个多月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他也曾期待过,有人能陪他说说话,让他起码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池最抬眸看向夏纾。
夏纾朝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他低声道:“自愿。”
登记员点头,转而看向夏纾,“夏纾,你是否自愿与池最登记结婚?”
“自愿。”她没有迟疑。这个决定,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千遍万遍。
两个字落下,登记员没有多余表情,只将一份声明书推到他们面前,“请分别签字、按手印。”
池最拿起笔。他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签下名字时,笔尖在最后一笔停了很久。
夏纾很快签完,行云流水。
两人分别按下红印,那两抹红色格外刺眼。
登记员收回材料,逐页核对,又拿起印章。
“砰——”
印章落下,盖棺定论。
登记员将两本结婚证放在桌上,自此以后,他们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监狱方面允许他们在会议室单独待十分钟。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不像夫妻,反倒像两个孩子在学校打架后,被老师叫来办公室的学生家长,尴尬得不知从何开口。
夏纾越想越觉得好笑,没忍住笑了一声。
池最也笑了。
夏纾看向他:“有点怪,说实话。”
“是真有点。”池最边说边笑。
可他的笑很快泄了气,变成一点皮笑肉不笑。夏纾也收了笑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她挠了挠脸颊,随便找了个话题:“小丁挺好的。”
对他脸上的伤,她视而不见。按傅廷御说的,她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嗯,好就好。”池最应道。
几个月前,孙律师提起夏纾要和他结婚的想法时,他以为她疯了。他宁愿坐七年牢,也不愿看着她因为愧疚而献祭自己的人生。
直到夏纾提起小丁——那个因他而失去父母的孩子,他才终于松口。
说到底,还是他占了便宜。
只是傅廷御居然肯……
这是池最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想到夏纾没有逃去国外,还和傅廷御离了婚,他不必多问,也能猜到她一定经历过非人的痛苦。她平坦的小腹,以及她再也不曾提起的孩子,便是最好的佐证。
“对不起啊……”池最看着夏纾。
“什么?”
“那封信……我不该在那个时候交给你。毕竟你都怀——”
“孙律师说,亲属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还能打一次电话。”夏纾直接打断他,“我待会儿去备案我的号码。”
她抬起头,看向池最,“最近就可以提起上诉了。”
池最点点头。
她既然不愿聊起那段往事,他便不再提。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心。
很快,十分钟到了。
狱警过来带走池最。当狱警重新给他戴上手铐时,夏纾忽然觉得牙根发酸,那股酸意一路泛到鼻尖。
池最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叫住他。
“池最——”
他回过头,与她遥遥相望。
夏纾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十分钟太短,七年太长。
停了片刻,池最朝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明了的笑,随后随着狱警离开。
夏纾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监狱大门,一阵寒风生扑过来,她颤动了几下睫毛,眯起眼睛。太阳已经完全消匿,似乎很快就要下雪。
再抬头时,小径尽头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人。
傅廷御倚着车身,指尖夹着烟。
明明他们早上才分别。
明明他从不抽烟。
隔着一段距离,夏纾看见他捻起烟,噙入唇间,轻吸一口,沉了一会后仰起脖颈,下颌微扬,唇间漫出丝缕白雾,悠悠升腾。他又故意吹出一口气,将烟雾推向上空。
漫不经心地自娱自乐,借那一点辛辣灼烧的痛感,麻痹心底的虚无。
夏纾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了,掐灭烟。
“抽烟了?”她走近。
“今天第一次。”
“什么感觉?”夏纾扇了扇空气,试图驱散烟味。
“臭。”他答。
臭还抽?
她到底没说出口。
坐进车内,两人默契地隔得很远,司机也默契地朝夏纾家开去,车内默契地安静。
夏纾靠着车窗,一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车子从荒芜驶进繁华,到了市区,四面八方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表达着对果酱般拥堵交通的不满。老生常谈,却依然乐此不疲。
好在,他们在车里听不见。
华灯初上,城市霓虹流淌,为今天的记忆蒙上一层油膜。朦胧恍惚间,夏纾甚至怀疑监狱是否只是另一个时空的切片,下午那场领证是否只是一场割裂又虚假的梦。
她仍偏头看向窗外,手却不由自主伸进包里。指尖触及证件封皮特有的质感后,又立刻缩回来。
哦,不是梦。
越来越堵,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下。
车子的隔音太好,反倒将车里的安静放大了数倍。
夏纾原本还能盯着街景发呆,此刻车停了,车窗上也渐渐凝出一层厚雾,外面的世界成了一千度散光,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