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愈来愈重，胸口也越来越闷，几乎透不过气。
“看样子要堵很久，我先走回去吧。”话音落下，夏纾挺直背脊，飞快看了一眼傅廷御。
他倒是慵懒，一只手撑在座椅扶手上，抵着太阳穴，闭着眼。
迟迟没有回应，难道睡着了？
夏纾轻叹一口气，又陷回靠背，低头看了眼时间。
“走吧。”傅廷御忽然开口，嗓音带着一种久未使用过的生涩。
说完，他直起身，径直拉开车门先下了车。
夏纾还没反应过来。
难不成，他要跟自己一起走？路可不近。
她正发愣，傅廷御已经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正好我想抽根烟。”他说。
“…好吧。”夏纾讪讪地下了车。在车内被暖气烘过的身子，与寒冷的空气一交手，立马冒出白气来。
他们并肩同行，又恰到好处地隔着一段距离。
殊不知，默不作声又刻意避嫌的并肩，再没有比这更暧昧的了。
迎面的路人不时侧目。
女孩已经非常漂亮了，身边的男人更是好看得近乎华美。男人帅已属难得，帅到近乎美的地步，更是罕见。
夏纾注意到了周围的眼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傅廷御一向爱惜羽毛，轻易不在人前露面，更何况是和前妻并肩走在街上。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神秘本身就是一种公关策略，他对外的形象，意味着股价、名誉和地位。
傅廷御的公关明天大概要睡不着了。
夏纾想着，嘴角浮起一点笑。
忽然间，一道灵光划过，她终于找到了脑中那团乱线的起点。
——他昨天也是走过来的。
——所以，昨天他来敲门时，就已经想好要放弃争CEO了。
十年。
寒风割过脸颊，夏纾微微侧过脸避开风口，顺势望向身旁的男人。
他时不时将烟叼到唇边，深吸一口。烟气在肺里打个转，又松松地从唇间散出来。呼出的白雾与烟雾缠在一起，顷刻便被寒风撕碎。
烟头那点火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倒省得掸灰。
“我不喜欢烟味。”夏纾直说。
傅廷御瞥她一眼：“你走后面。”
夏纾：“……”
他承认，他心里沉着闷气。
接受夏纾结婚，已经将他逼至底线之下。再让他扮演一个体贴周全的好好先生，绝无可能。
更何况，他心里积着太多事。至少这一晚，他不想再维持那份假/体面。
夏纾放缓脚步，跟在他身后。
她踩着他的影子。
没刚才那么冷了，或许是他宽阔的身形替她挡住了迎面的风。
忽然，夏纾鼻尖落了一丝絮，又化为水。
她抬眸。
飘絮纷飞，无声无息，悄然而至。
——下雪了。
她下意识想和前面的男人分享这点喜悦，刚张开口，又想了想，最终没有出声。
雪越下越大，很快地上浮起一层薄盐。
没走几步，鹅毛倾泻。大片、松软、难化，积在地上，拓印起脚步来。
夏纾埋着下巴，亦步亦趋地追着前方那道背影。她猫似的踩进他的脚印，还原他的步伐，当作一场游戏，认真地临摹。
她的心思全落在脚下，没注意到傅廷御骤然停步。
夏纾来不及反应，直直撞上他的后背。
“不好意思。”她讪讪道歉。
傅廷御转过身，低头看她，“走路也不专心，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夏纾抬起头，雪砸在睫毛上，“好大的雪啊。”
周围素白一片，将她的脸映得纯净透明。傅廷御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走吧。”
他灭了烟，同她并肩。
碎碎琼芳落在肩头，他们一路走着，走到了白头。
到了公寓大楼下，夏纾细细掸着满身落雪。
“你开心了吗？”傅廷御站在一旁，耐心看着她。
“开心。”她答着，手上动作不停。
“开心就好。”
他心里空，百念皆沉。
“走了。”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开。快到夏纾都没反应过来。
你今天领证开心吗？
下雪很开心。
第80章 潮湿
“怎么会这样？”电话那头，雨婷的声音忿忿不平，“你为这件事准备了这么久，福利院怎么能说换就换？”
夏纾肩膀夹着手机，弯腰穿鞋。窗外天色阴沉，晨雨刚歇，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她今天约了社工，要去看看小丁的领养家庭。
“不是福利院说换就换。”她拿起另一只鞋子，“我本来就没有达到法定收养资格。现在有一户条件合格、评估也通过的家庭愿意收养小丁，福利院当然不会拒绝。”
“可小丁明明跟你最好。”雨婷叹了口气，“池最知道吗？”
“上次去见他的时候说过了。”夏纾穿好鞋起身，“小丁还在融合观察期，收养登记没有正式办完。我今天和社工一起过去看看——她前几天寄给我的画，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她连忙扶住玄关的大理石台面，闭上眼缓了片刻。
“珊珊，怎么了？”雨婷见电话对面许久没有反应，不禁发问。
夏纾揉了揉太阳穴，勉强睁开眼，“没事，可能起得太急了。”
“你声音都不对。”雨婷不放心，“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来得及。”夏纾轻描淡写地说，“前段时间事情太多，最近总是懒懒的，动一下就不舒服，头晕、犯困，一天睡十几个小时都觉得不够。”
“那更得去医院！”
“等今天回来再说吧。”她拿起包，推开门，“我先下楼。”
和池最登记结婚后的这三个月，事情如雨后春笋般不停往外冒，整个春天都在事赶事中度过，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隙。
头一个月都在忙二审。好在结果比预想中好得多。
因为新证据提交，法院最终改判，池最的刑期从七年降到三年零五个月。算下来，他只需要再待两年多，就能出来。
这是近一年以来，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也给了她一剂强心针——至少证明她做的那些选择，并不是徒劳。
还没开心太久，紧接着三月里，林澈的父亲又骤然离世。林家无子，许多事情无人操持，夏纾、雨婷和几个大学同学轮流过去帮忙，守灵、接待、料理后事，前前后后耗去了不少精力。
许是这场葬礼，耗了心血伤了元气，自此之后，夏纾日日昏昏沉沉，连月经都出走了。她去福利院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半个月前，福利院通知她，小丁已经匹配到新的收养家庭，并进入为期一个月的融合观察期。若几次回访都没有问题，就会正式进入收养登记流程。
夏纾心里不是没有失落。
不过她从一开始就明白，现在的情况可能会发生。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让一个迫切想拥有家庭的孩子，等她四年。
“我早该买辆车的。”站在路边等出租，夏纾又忍不住对电话那头抱怨，“每个月要去一趟池最那里，我那时候就想着买车。但是最近实在太懒，一点也不想动，这事就一直拖着。现在好了，纯属自讨苦吃。”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降下车窗，听完目的地后皱了皱眉，摆摆手走了。
夏纾烦躁地叹了口气。
孟夏之际，榴雨纷纷。早上才落了点水，路上的车就跟丢了魂似的，龟速爬行。
黑色宾利停在长长的车龙里。
傅廷御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一串刺目的刹车灯，他抬腕扫了眼时间，眉宇间压着一丝不耐烦。
副驾上的林晚侧过脸，悄悄看了他一眼。
“国内的交通，还是一如既往地烂。”她试图找个话头。
不出意料地，旁边的男人没搭腔。
三个月前，傅廷御带领卓曜海外并购特别委员会赴美，推进MTA收购案。林氏作为卓曜最大的独立董事，林父特意派了林晚作为独立董事代表，全程参与并监督尽调流程。
林晚本就有海外投资背景，此前也接触过MTA收购案。更何况，她父亲有意向傅家靠拢，她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她余光一直瞄着傅廷御。
从前，她只从旁人口中认识他。
强势、冷漠、手段狠厉，是典型的上位者。
真正接触后，她才明白，这些形容甚至太轻。他的锋利不只在于野心和手腕，更在于近乎可怕的自制力，以及永远快所有人半步的判断和算无遗策的决策魄力。
如果特委会其他人的饭间八卦是真的，现在只是傅总的低谷消极期，那她不敢想象，在全盛巅峰期的他，又是何等恐怖。亦或者，这样的时期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