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de.”贺知骅果然被气得一堵，嘴里本能地吐出脏字，手上的力道也泄了，让云樨顺势收回，“他要去时装周?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云樨笑起来，“干嘛和你说?难道跃哥说的没错，你真想给周长莘当经纪人?那春姐可要哭了。”
贺知骅支起身捏了一把云樨的脸，“少跟肖跃那狗东西学坏。”
“哎呀!”云樨捂脸，“他不去时装周，我开玩笑的嘛。谁让你不告诉我去法国干什么。”
“能干什么?去看病，见一下Sebastian.”说到这里，贺知骅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肖跃那时候狗急跳墙，联系你之前还给Seb写了一封狗屁不通的邮件，Seb休假回来吓死了，以为我在中国的首映礼现场要自杀，连夜给我打越洋电话过来问我怎么回事。他知道我谈恋爱的事情，不太放心，希望还是能和我面谈一下。”
贺知骅想到当时的境况，确实有些后怕。虽然现在好转，大部分时间他自己都能情绪控制，不过毕竟风险尚存，贺知骅心里非常清楚，他眼下的如常，是完全依赖于云樨的状态，他和她之间，或者说他对她的情感，几乎经不起太多外界的挑战。
他对她有着非正常依赖，这绝对是一个资深心理医师不乐见的情况。
Sebastian希望能帮他尽快调整，贺知骅也明白，只有他正常，他才能给她所渴望的更安定的亲密关系，于是他进一步解释：“我下旬没有什么工作安排，想回去尼斯一趟，如果你能请假，我们可以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
贺知骅说得相当坦白。
云樨有些纠结，想到晚上陈新志的打趣，还有贺知骅迫不及待与她介绍家人的关系，她面露迟疑，“倒是可以请假的，但我……”
她试探性地望向贺知骅，女孩眼神里的顾虑一目了然，贺知骅索性挑明了说：“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快向你求婚的。”
“……什么啊!!”云樨恼了，“你干嘛说这么直白啊。”
贺知骅不明白，“你不是就怕这个吗?”
她眼神里的抵触、恐惧、警惕、戒备，都快写到脸上来了。贺知骅很镇定，“阿志乱开玩笑的，樨樨，我很爱你，也非常期待和你拥有一生一世的感情，但是婚姻是更严肃的事情，我不会这么草率就把你带进一个需要更沉重责任的地方去。我的身体还不够健康，拿这个绑架你的决定很不道德。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我还没挑中满意的钻戒。”贺知骅愈加直白了，语气也显得正经，“香港的秋拍未必多少水准，这个还是得抽时间去纽约或者日内瓦的拍卖看看。”
云樨彻底无语了，她扭开头去，看窗外——贺知骅这个人到底怎么学的中文?懂不懂何况这个词的意思?这个连词，后面应该接一个更重要的条件句，难道他的健康不如一颗钻石重要?
贺知骅看着云樨的后脑勺，有些茫然，生气了?
他凑近一点，“唔……你要是着急的话，那我晚点回法国，我先去香港挑一下钻石也可以。”
“你真的是神经病啊!”云樨绷不住，扭回头来，“你当然是要先去看病啊，去尼斯，赶紧治一治你的脑子吧!护照我明天拿给小荀啦!”
贺知骅眼底里有笑，哪怕被云樨砸了两下，他也不恼。长臂伸出，将云樨揽进怀里，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傻囡。
他怎么会不想结婚?
只是怕太快，又像无数次的从前，要她惧，令她逃，或是迫她勇。他都不愿，他只愿一切刚好，她想要什么，便会拥有什么。
年轻的女孩，眼下大约只想要自由。
有贺知骅的人脉与担保双管齐下，云樨的白本护照异常顺利地获得了为期半年的申根签证。
办签证按指纹那天贺知骅亲自陪着云樨去的，大使馆有工作人员专门来接引安排，守护中法爱情的桥梁。
云樨七七八八的调休加在一起有五天，她一口气全提了，连前后两个周末，正好能休九天。
“九天，时间够不够?”云樨趴在床上看航班，贺知骅压过来，吻她的肩，“够，不够也没关系，我陪你回来。”
云樨在他怀里扭动，“不用，你好好治病，是我陪你。”
贺知骅刚洗过澡，本就过来得很有目的性，云樨还一个劲地蹭他。男人手往她浴袍里面钻，云樨直接咬他手腕，“别动，我还在选航班。”
“没什么可选的，就这个吧。”贺知骅指腹在云樨的屏幕上划，给她指了个，“飞尼斯只有这个时间比较舒服，你听我的。”
云樨想想也是，便丢开手机，“好吧，那你订，我跟你走。”
贺知骅得偿所愿地吻下去，先是耳朵，然后是颈边，最后将人翻过来，埋头下去……越埋越低。
快要秋日了，北京竟还是这样多雨。
……
这是云樨第一次出国，要去法国，却没能先去巴黎。
飞机转机后降落在尼斯，彼时是法国时间的清晨。坐长途飞机图舒服，也怕被跟着贺知骅在航班被人遇见，所以云樨穿了一套很低调的lululemon，扎丸子头，看着很像本地留子，她一个人跟着VIP服务出海关，贺知骅纯属回老家，无须边检询问，早她一步出去，插着兜拿着两人行李在等她。
云樨小跑着奔过去，怕他等久，但也怕他被人认出来，隔几步距离就站定，谨慎地左右张望，贺知骅毫不在意，两步上前将人牵住，带出机场。
八月的蔚蓝海岸几乎是最好的季节。
整个南法全是来度假的欧洲人，连机场都熙熙攘攘。贺知骅怕云樨有压力，也怕父母知道他病情反复的事情担心，没联系家里的司机，单独订了车，和云樨悄然抵达他在尼斯自己购置的公寓。
车沿着湛蓝如调色盘般纯粹的海岸一路蜿蜒登山，进入尼斯的老城区。云樨还以为贺知骅在尼斯也有北京那样一栋豪宅，结果只是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便抵达了。
贺知骅说着Merci给了小费下车，自己到后备箱拿两人的行李，轻车熟路地领着云樨进电梯。
回廊的墙壁粉刷的是耀眼的柠檬黄，贺知骅戴了一副墨镜，擦肩而过遇到人也无所避忌，云樨被他一手牵着，倒有些忐忑，几度想挣开，“我包里有口罩……”
贺知骅牢牢攥着她，笑着说：“不用，你男朋友在尼斯没这么出名。”
他指纹锁开公寓的门，并不着急进去，只将行李箱推了一把，拉着云樨站在门口，“来，给你录个指纹。”
公寓里的装潢很简单，环境有些积灰，门口还堆着贺知骅让云樨找地方先将就坐，他随后打电话给公寓的管理联系上保洁，几句流畅的法语交流后，贺知骅挂断电话，对云樨说：“换条你喜欢的裙子，我们出去逛逛，吃个午餐再回来，就都收拾好了。”
刚路过海岸线的时候云樨就惊呼好看，后悔没穿裙子戴草帽去拍照，这下贺知骅给她机会和时间，还不慌不忙地提醒她：“只要你不饿，化个妆再出门也可以。”
贺知骅简单给两人收拾了下行李，去衣帽间把衣服分门别类挂好，结束就回来坐着看云樨化妆，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艺术表演。
云樨被他灼灼视线搞得都有点发毛，“你别看了，我腮红都不好意思刷了。”
贺知骅便笑，“那我给你扫。”
说着要接她的刷子，被云樨侧身躲开，“大直男，离我远点。”
云樨三下五除二化完妆，起身挑了一件红格子的裙子，她头发前几天刚被贺知骅的发型师染回了栗棕色，云樨拿夹板随便卷了两下，就出现了相当法式的小翘弧度。
镜子里女孩浑身洋溢着不输给南法夏日的光彩，云樨满意，贺知骅更是眼神里全是欣赏，两人挽手下楼去，贺知骅有一部代步的奔驰在这里，他连导航都不必开，极具方向感地驶上路。是敞篷轿跑，一出门贺知骅就按开了车顶，海风混着香槟、生蚝的气息与鼎沸的人潮一并吹到云樨的脸上。
云樨眯着眼享受了一会，问贺知骅：“你出生在这里吗?还是在这里长大?”
“不，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在格拉斯住，我爸在马赛开餐馆，挣钱了我们才到尼斯，那时候我都……十五岁了?”贺知骅回忆。
他余光扫向海岸的方向，心里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他做过许多开着车、载着云樨，坠进海里的噩梦，就是这样的海，就是这样的路。可真到现实这一刻，贺知骅竟没有感到什么恐惧。
危险发生与否，他竟都带着一丝甘愿。哪怕他真的要经历这样的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