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4)

  方思珍却上前一步,双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按得他愕然抬头。

  她瞪着晏云洵,哽咽恼声:“哥哥惨死前还要受你一顿拳脚,他是造了什么天大的罪孽?凤娘与哥哥两情相悦,相伴多年,你凭什么争抢?既然你打了哥哥,那就多跪一会儿!待爹爹抓到凶手,我定要将他锉骨扬灰。”

  一直默不吭声的杜栖池,蓦地将脸一埋,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捏紧。

  “珍儿,莫为难晏二公子,快将人扶起来。”方邑尘轻斥女儿,又因女儿的话,想起儿子多年哀求,以及手头里的那簿册子,望天黯然惜叹,“你要恨,就恨我这个爹爹的没能早些开窍,成全你哥和那位娘子的姻缘。”

  “小娘子说的是,小民罪该万死,愿将月凤尸骸带来与方公子合葬!”晏云洵心头本就难受,闻言痛哭失声,“人间不得白头老,碧落黄泉也成双……小民愿为公子和月凤办一场的冥婚,将罪孽略作弥补!”

  杜枕山眼眸一惊:“云洵,你、你何时探得花魁埋尸处?”

  晏云洵畏畏缩缩将姐夫一望,抽泣着小声:“闻听噩耗后,我悄摸摸找去浮香阁。为月凤埋尸的浮香阁老叟没被烧死,我便问了他,说是,月凤当日被他拉去城东的乱葬岗埋了。”

  又将泪眼朝方思珍一望,啜泣嗫嚅:“本说此事一毕,我就去领认月凤坟头,给她另寻风水宝地,欲她来世托生到好人家……恳请台端,容小子办一场冥婚,成全月凤和方公子心愿。”

  “人间不得白头老,碧落黄泉也成双……”方思珍哭着伸手挽他,“你这人良心还算不坏,说的话也合我的心,快起来吧!可那冥婚,是怎么办的?”

  晏云洵受宠若惊,顺势起身,吭吭吃吃道:“这个、这个,我也没办过啊!”

  “走,进屋吃茶,同我去商议商议。”方思珍挽得他的胳膊往屋子里拖,脸挂着泪,语气却雀跃欢欣,还扭头冲垂首默立的杜栖池喊,“杜二郎,你也来啊,我们三人一起合计!”

  方邑尘为儿子举办丧事就已吃力,还被女儿撺掇办冥婚,委实囊中羞涩,又不肯再让杜家破费,冲女儿背影恼道:“你这丫头,尽给人家添麻烦。”

  杜枕山赶忙道:“冥婚能圆了方公子和花魁娘子的生前宿愿,大家心头也能好受一些,就由他们商议去罢。小民这厢,还有事……要问台端。”

  方邑尘着摇头收回目光,无奈问他:“郎君要问何事?”

  杜枕山握拳抵鼻轻咳一声,动容道:“咳!听说,台端是在朱雀大街发现公子尸骸,其后抱着公子尸骸一路喊魂回家。这些天,台端可有查到凶手端倪?”

  那日锥心噬骨的痛复入心来,方邑尘阖目忍痛须臾,摇头:“老夫拿到犬子的求救消息已晚,对凶手及案情详略一无所知,就看京兆府如何替老夫追凶了!”

  杜枕山眼眸一凛,遂又变成讶然:“竟曾有人,向台端通风报信?是何人?”

  方邑尘启目朝颔首:“那日散朝后,有一壮汉当街将老夫一撞,顺势将求救纸笺塞到老夫手里。眉眼没能看清,自然不认得是何人。”

  杜枕山深吸一口气,又紧问一句:“仅只一张求救纸笺,就没给台端别的东西?”

  方邑尘待欲开口,又警觉将他一望:“并无别物!”

  “我家晏二郎说公子才华横溢,为月凤娘子作曲赋词无数,名动四方,却连一件遗物、半簿诗文也未留下!”杜枕山暗吁一口气,哀色拱手,“公子若在天有灵,定助京兆府为他洗刷冤屈。”

  看来,方公子并未将晋王那份礼单,托送信人交到方台端手里。

  那份礼单,除了有着江南首屈一指的各大商户,还录着他的痕迹!

  方邑尘眉眼这才一松,又听京兆府能为儿子洗刷冤屈,不由从鼻子里发笑一声,冲他一扬下颔:“对了,你与京兆府尹罗文柏,是何交情?”

  “这是样,往年我在江南经营粮米行当,来京后又在东西两市开了几家大粮肆,专售江南粮米。五年前因我家惨案,我上告京兆府,因此结识尹公。这几年京中缺粮日渐,常平仓告急,司农寺卿刘仁美找到尹公商议,尹公因而想到我,找我帮忙。”

  稍顿又道:“我常年往来江南与长安,便接下尹公之托,往京城分数次运回几十万担粮米,平价卖给司农寺。因此,昨日我求上尹公澄清误会,尹公自然就信了。”

  “原是如此!郎君广结善缘,乃他人之贵人,亦是自己之贵人。”方邑尘面色豁然一朗,伸手相引,“站着说了这一堆话,忘了请郎君吃茶,请郎君移步进屋。”

  “就不吃了!今日小民此来,一为怕台端误会,澄清小民‘恩将仇报’之冤;二为领着我那妻弟,向台端叩头赔罪,三为给公子吊唁。只是公子遗骨尚在京兆府,无法祭奠。”

  杜枕山却惭笑拱手,婉言谢绝。

  “眼下误会澄清,小民就留下两个弟弟,商议为公子操办冥婚之事,小民则想去一趟乐游原的青龙寺。此前,小民在青龙寺为岳丈和拙荆点着长生灯和长生牌位,眼下当续香火钱了。”

  方邑尘便未作挽留:“郎君家事要紧,老夫送你!”

  杜枕山再次婉拒:“不必相送,台端留步。”

  他转身出了方府之后,晏长平见主君出来,在马车下面麻利放好踏登。

  杜枕山提袍踩上踏登,掀帘进入马车内,尚未坐稳就小声命令:“去乐游原。”

  晏长平坐上辕驾,扭头也冲他小声问:“可是去令公别宅?”

  杜枕山“嗯”了一声,放帘阖目。

  乐游原乃长安势高之处,可俯看长安全城,除了有名寺青龙寺、司天院,还有着不在少数的权贵别宅。

  朱令公的那处隐秘别宅,紧邻朝廷司天院!

  他得去令公那里摸摸底,看看晋王与令公这甥舅二人,究竟生了怎样大的嫌隙……万莫将他多年心血与筹谋,付诸东流!

  第79章 惑人妖道

  游原上地势平阔, 风光无限,唯惜时处酷暑六月。便是沿路古柏参天,也无人在头顶烈日的晌午纵马平川,乘坐香车四处览胜。

  李槿年亦然!

  纵他十多年不曾上过乐游原, 也无心西眺长安城, 南望曲水。

  唯在覃原驾着马车转过西北方位时, 他汗流满面地一挑帘子,将那遥远之处的梁陵久久望住。

  梁陵巍峨高耸的帝陵下面,埋葬着阿母的尸骸,也埋着他陪阿母在玉辰观度过的七年回忆, 葬着他十年汲汲营营、却落了个空的浴血拼搏!

  马车沿古柏参天的官道驶入新昌坊坊门,他才收回幽怨目光,落下帘子。

  司天院乃朝廷衙署, 虽非重地, 却也有门监卫把守。

  同他一样着麻衣、戴斗笠的覃原跳下去马, 去院门口向门监卫好说歹说, 可任他破嘴皮子, 人家也不肯放人进去。

  覃原无奈扭头朝牛车一望, 见大王已经龙行虎步走过来, 从腰间扯下金鱼袋递到门监卫面前, 淡声:“放本王进去。”

  门监卫早就打量过他, 嗤笑:“本王?院里头进了个大骗子,这外头今日又来个小骗子?”

  漫不经心接过鱼符, 仰着鼻孔拿眼粗瞄, 一认出“汉中王”三个金字,吓得脸色一变跪下见礼,“卑职参见……”

  “闭嘴!”李槿年伸手将人粗粗一托, 劈手夺过鱼符系回腰间,睨着其人问,“罗天师住在院中何处?”

  “罗天师?哦,大王是问新来的灵台郎,罗鸿远那个骗子?”门监卫眼神一迷又一醒,察觉失言忙又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罗灵台住在观星台左侧的灵台院里。”

  “骗子?小心你的舌头!”他朝门监卫怪异一觑,负手朝院门内走,头也不回地沉喝,“不得喧嚷本王名讳,不得外传本王来过,就站在院门口别动。”

  望着传闻中凶悍暴戾、战功赫赫的汉中王,和亲卫高硕的背影,门监卫抚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小声嘀咕:“可不是骗子么?才来几日,司天院上上下下被他骗了个遍,钱袋子个个都见了底……”

  司天院内里开阔清幽,竹林丛丛,花木簇簇,却掩不住院子里那根冲天矗立的鎏金铜圭表,和那道拔天而起的青砖灵台-观星台。

  午憩时光,院内吏员鲜见,倒是来来往往的扛货民夫和匠人不少,道侧更见沙泥、砖瓦处处堆叠,像似在动土筑建。

  民夫匠人见他二人打扮,只道也是做活儿的人,未给二人过多眼色。

  李槿年领着覃原,直抵观星台下。

  他负手仰眸,将眼前雄伟的灵台看了一看,又以手遮眼仰望碧空,狐疑嘀咕:“入夜满天都是星粒,这些人神神叨叨的,莫不还能看得出花儿来?”

  覃原也以手挡眼上眺,咧嘴笑应:“看得久了,眼珠子花了,可不就看出花儿来?”

  李槿年转脚面朝右边,果见一丛不大的院子被柳荫遮蔽,当是罗鸿远藏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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