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5)

  他冷眼轻哼,嘴角勾起一抹鄙夷。

  同住玉清宫那么久日时,此人一直托口犯疾不见外客,躲躲藏藏。

  今日,他便亲自前来一会这位,与他未来“王妃”私相授受“世外高人”,来京后又对他未来“王妃”避而不见的——无胆鼠辈!

  灵台院此际无人监守,竹门大开。

  二人昂长而入,见院内墨竹密遮,一弦狭窄清渠穿篱笆院墙流注进来,沿渠种着三三两两的各种菡萏,花开正盛,粉嫩嫩地招人爱。

  院子走到半尽,一道短小木桥横架渠上,过了木桥,便望见半围院子的扇形竹屋五间。

  他遥遥一眺,见雕花竹窗双启大开,露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屋内,清瘦颀秀的身影,背身跪伏在竹几前,白腻的手朝几上一扬,抛出三枚锃亮的铜钱,铜钱“当当当”三声脆响落在竹几上,落出一卦。

  “鸣鹤,你看,这回本卦乃天雷无妄,变卦巽为风,眼前这动爻在需卦……它依旧在说,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声若清泉,煞是好听。

  一个矮小身影偎着清瘦身影,亦是背对跪伏几前,一手托腮望着几上铜钱,一手捂嘴掩住一个大大的呵欠。

  “师父,此为养心午时,你心痹症才缓了稍许,当去小憩了。”

  “院子外头匠人太闹,吵得为师心慌,你去厢房自己歇会儿,为师再掷一回就来找你。”

  “师父都掷了三回,不准掷了!”

  鸣鹤童子伸手将三枚铜钱捏到手里,起身就跑。

  “快还回来,师父想测算这个不速之客,是要将师父天打雷劈,还是来找师父吵架?”

  李槿年过了木桥,离那一排扇形竹屋尚远,听到清泉般男子音和一个少年音在笑闹,一个眨眼,他见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小道童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见院子竟然来了陌生人,鸣鹤脸上嘻笑换成了嗔怒,一个止步手指二人高喝:“喂,你们是何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哦,我二人是在外头忙活的匠人,口渴了,想进来向罗天师讨碗水喝。”

  院里讨要水喝的男子嗓音浑厚有力,听得屋内清瘦男子脊背一僵。

  他滞了一滞,也未回头,一屁股挪到竹几旁边的琴架前,纤纤十指伸出,在泛着银光的琴弦上勾抹拨挑,又清了一清嗓子。

  “咳咳,山高那个路又险嘞,嘿咗!脚板那个硬如铁嘞,嘿咗!肩上挑着百家粮嘞,嘿咗!心头想着小娘子甜哟,嘿咗!”

  平地惊雷一般,一道杂乱刺耳的琴声,和着南腔调北调的嗓子,齐齐在竹屋里炸响。

  震得鸣鹤小童回头朝屋内恼看,听得李槿年将刀眉拧皱,炸得覃原立马捂住了耳朵。

  “师父,你可是犯了失心疯?”鸣鹤冲屋内吼了一声,又冲李槿年道,“你二人就在这里等着,我给你拿水去。”

  李槿年直勾勾走向竹屋,冲屋内扬声:“罗天师,好兴致,好嗓子、好曲子!”

  琴声、唱声戛然而止,笑声响起:“朗君好夸赞、好赏力、好耳朵!”

  须臾,竹屋门口光影一闪,现出个清瘦身影,看得李槿年将心陡然一提。

  一袭宽袍大袖的天青色细麻大氅,松松套在清瘦男子身上,胸口露着雪白的交领中衣,风动人动间袍袂荡扬,整个人有若浮在碧湖里的一团白云。

  一根碧玉子午簪,将发丝在头顶绾成一团墨油发髻,使得整张天颜尽露。

  鹅蛋脸,修剑眉,目若灞水星粒落满,鼻似南山云中高矗,冰雪为肌、玉为骨……

  道氅交领着身,发簪子午式,未穿官服,仙姿逸貌的身姿和面容一如皇帝老儿所述,这位显然就是所谓的罗天师了!

  只是,李槿年打量人的目光不甚愉悦。

  看来,朝廷拨给益州常道观的奉养丰厚非常,兼之那青城山钟林毓秀,灵气十足……若无唇上、颔窝三道垂胸美髯,竟将这位罗天师滋润得貌若二十年许男子。

  也难怪,王裕英被此人迷得神魂颠倒!

  李槿年提了一口气,收起眼中不虞换上诚恳,朝斯人拱手:“淡水无味,我想进屋向天师讨杯茶吃。另外,听说天师善卜善测,还想腆脸求天师给贱民批个命数。”

  “本天师的茶精贵,寻常人哪里喝得?想喝本天师的香茶,那……”罗天师笑柔柔望他须臾,双手堪堪往腹前一抱,扬脸傲声,“那你也唱个曲儿,给本天师助助兴!”

  李槿年霍地抬头睨去,大鹿眼里火气蒸腾。

  敢命令他?还想听他唱曲儿?好大的胆子!

  见汉子一脸吃瘪相,鸣鹤小童捂嘴笑得身肩乱抖:“师父不乖,难为人家做甚?”

  “不肯唱?那就别为难了!”罗鸿远见他满脸杀气,冲他挑了一挑修剑眉,怡然转身朝屋里走,“鸣鹤,打发他一碗水喝。”

  李槿年一咬牙关,冲那团飘走的“浮云”冷喝:“我唱!”

  未待回应,他气鼓饱涨地清了一清嗓子,冲着转身含笑觑来的道长,扯开嗓子就嚎将起来。

  “点苍山高哎,接天神!洱海水清哎,通海灵!献上三牲与五谷,佑我乌蒙哎,万年春……”

  他荒唐走板的腔调,比之此前天师的“仙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覃原咬唇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捌过脸去。

  罗鸿远春风般的笑靥被他唱得一片凌乱,眼眸将他上下轻轻一扫,宽袖一挥手虚按:“别唱啦!鸣鹤,给二位上茶,沏蒙顶石花。”

  鸣鹤一惊,浮出满脸吝啬相,冲师父又递眼色又递话:“蒙顶石花精贵着呢!师父,我们离蜀就带了那么几品,快喝光了。”

  “贵茶待贵客,快去沏一壶来。”罗鸿远脸上又浮出温柔笑意,眼望李槿年,伸手朝屋内一引,“二位,有请进屋里小坐。”

  李槿年抬手两捏喉咙,舒了一舒吼得发干的嗓子,随在其人身后步入屋内。

  简屋洁室,堂中香炉后面供着三清画像,两面墙边是放满书卷的竹架,临窗一张琴台一张竹几,仅此。

  几上有笔有黑,有白荷香盘。香盘内正烧着安息香,香烟如丝如缕缭绕,氤氤氲氲的还算受用。

  李槿年一揭袍子,在竹几前的蒲团上,大马金刀盘腿才坐好,罗天师就推来纸笔到他面前。

  “郎君应当识字,将生辰八字写来!”

  覃原望了一眼纸笔,神色蠢蠢欲动,终还是忍下也求天师一测的念头。

  李槿年眼望罗天师,提笔斟酌……

  来都来了,那就写下真八字,一试其人本事,二则……他倒真想测一测姻缘。

  主意定了,他伸笔蘸墨,将八字一挥而就,搁笔将纸笺推到天师面前,诚恳道:“烦请天师批命。”

  罗鸿远拈起纸笺的手指如玉,阅看八字的凤眼如星,嘴角悄然爬上来的笑意——却像一只千年老狐狸!

  “好命啊,好命!郎君这八字,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命。不过,本天师批测上好命数,是要收钱的。”

  李槿年脸色一僵,恼声:“顺眼一看,也要收钱?”

  罗鸿远将纸笺往低处一挪,冲他脸色也僵了一僵,也恼声:“横眼坚眼都是看,为何不收?贫道苦心学术几十载,熬干了心血,熬空了精力,才悟得这身绝妙术数,可不是为了免费给人批命!”

  李槿年咬牙失笑,睨着天师却问旁人:“覃原,可有带钱?”

  他是真不知,眼前这位天师的好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覃原掏了一掏怀兜,左右掏了两掏袖兜,两手一摊:“今日出来,忘了带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李槿年朝天师勉强一笑,忍气吞声拱手:“天师能否先批命,其后我派人将钱送来。”

  罗鸿远将纸笺往竹几上不悦一搁,傲娇昂首:“天下骗子何其多,一手交钱,一手批命!”

  李槿年将大眼一瞪,手指自己的脸,冲他扯着嗓子寒声:“你看看本、看看我这张脸,哪个五官长得像骗子?”

  罗鸿远将凤眼一轮,手指纸笺上的八字,也冲他提高嗓音驳斥:“你这八字伤官、七杀双双透干,能说会骗爱骂人,还又奸又诈,怎就不能是骗子?”

  “那叫不畏权势,据理雄辩,运筹帷幄!”

  “除却伤官合杀,你身极强旺,坐下乃是羊刃,为达目的豁得出性命,怎不能是骗子了?”

  “那叫杀伐果决,奋不顾身,无畏无惧!”

  “你还以财为用,得了便宜就卖乖,只怕不只骗财,你还骗色!”

  “你!”

  李槿年满脸怒气僵住。

  他活了二十五载,也就认真骗过一个人——宋梨花!

  鸣鹤童子端来香茶三盏,一盏递师父,两盏放客前。

  见二人吼得吹胡子瞪眼,收盘起身出屋时,忍不住扭头冲师父嗔声:“小声着些,免得引来院外匠人看笑话。”

  李槿年喘了两喘,眼前这位仙人的嘴脸便也俗了,冷嗤:“说起骗色,倒是天师冰肌玉骨,仙姿神貌,更像是骗色的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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