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走进府门，几滴豆大的雨点砸落额头上，清凉凉地使人欢喜。
他施施然转头，将柳树后的张翼虎一望，笑着高声：“雨来了，接好了。”
憋了两个时辰的雷雨，终于伴着又一声惊天响雷，扑头盖脸一泻直下，天地霎时笼罩在浓厚的烟墨色里。
老柳树虽然枝繁叶茂，顶了一会儿，终还是被浇天浇地的大雨击溃。
树下，左侧漏雨太密，李槿年就双脚几挪避到右面；右面漏雨也渐多，他便挪动屁股，避去柳树后面。
大风携雨卷来，雨水如泼，浇了他一身一头，再无半寸干土，他才气鼓饱涨站起身，瞪向晃着牛皮防风灯的杜家朱门。
雨潇风凉，心头的怒火却烧人欲燃。
他等了两个多时辰，受了两个多时辰的白眼和羞辱……宋梨花究竟是背着他进了杜府，还是依旧在外头陪杜枕山风流快活？
拳头捏了又捏，咬牙忍了又忍，奈何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冲天燥气。
只不过，他才朝柳荫外面跨了一步，就遥闻两道，惊惊乍乍的叫声和笑声。
他收回脚，朝右侧的雨帘中一望，朱家门柱下悬着的明黄防风灯，隐隐照出远处两道人影。
“娘子慢着些跑，莫要窜出袍子，你贴我近些。”
“淋雨比泛舟曲江，觅食市坊还有意思，只是亏了杜郎这身好袍子。”
娘子、杜郎？
李槿年望着那两道高举袍子遮雨，身子贴贴挤挤，愈跑愈近的身影，两只手也愈捏愈紧，手背上青筋贲张。
楚昭宁偎在杜枕山腋窝下面，双手举着杜枕山的月白外袍，笑声“咯咯咯”有如银铃，十分悦耳。
李槿年听得，却万分刺心。
杜枕山上身仅着中衣，外袍被他脱下拿来挡雨，双手高举另外半边袍子。
二人从如烟似雾的雨帘冲过来，一路跑到杜府朱门前停下。
两个门人认出主人，跑下台阶大呼小叫：“主君回来了，这是淋雨了？快回府里换身干梢衣裳。”
杜枕山收起湿透滴水的袍子，往门人手里一递，喘笑着吩咐：“拿两张毯子出来，我与娘子身上尽是雨水泥污，我二人擦擦再进去。”
两个门人赶紧跑回去拿毯子。
杜枕山将抬袖抹着满脸满头的雨水，笑吟吟将宋娘子一望，拭水的手怔缓缓慢下，眼眸也痴缓缓散了。
头顶的防风灯，散着的暖黄光芒，照得宋梨花满是水露的脸白嫩清透，真就像染上春雨的亭亭梨花一株，皎洁且幽香。
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令他得以和她紧贴，得以嗅到她身上的百味千香！
身蕴异香，往时还研弄香药，她只怕，果真是梨花仙子谪尘？
“本说带娘子吃遍曲池坊，奈何天公不作美，连累娘子淋雨了。”
“杜郎非是雨神，哪能料到天气？我游得尽兴，吃得开心。虽淋了一场雨，却也撒了一场欢，咯咯咯……”
“虽是盛暑，雨却来得突然，你若因此病倒，我心头定过不去。”
“我身子好着呢，哪能淋一场雨立就病倒？对了，明日我就回去住了。”
“倒也不急，等我去京兆府确认无误，我会带着朝儿，陪你搬去西市那边久住，你也才好往来。”
楚昭宁眼眸望天，手上抹着颔下的雨水，换上一脸忧心色。
“就在这边多住几日吧！”杜枕山恍惚着眼眸，捏袖伸手朝她脸上拭去，目光不胜温柔，“我帮你擦擦。”
手尚未触到宋梨花脸上，一道魁伟身影自雨帘里风驰电掣冲来，一巴掌拍落他的手，又将他当胸重重一推。
杜枕山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没能稳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到满是泥污的青石地面。
楚昭宁被吓了一跳，一落目，见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推倒杜枕山，还举着拳要冲过去打人。
“杜郎小心！”她吓得脸色一变，张开双臂护在杜枕山身前，又扭头冲行凶者怒吼，“何来的凶徒，不想活……了！”
她眼眸一愣，又惊又喜转身，“张翼虎，你怎的来了？”
面前，张翼虎头戴的斗笠坠雨如丝，眼睫眉梢也淌着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扬高拳头，喘着粗气，瞪着双手撑地一脸懵怔的杜枕山，却未看她一眼。
她脸色一恼，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沙包大拳头，大力往低处拖，“快给我住手，你怎能打人？”
不问还好，一问问得李槿年怒目将她一瞪，一把将她扯开，举着拳头就朝杜枕山扑去。
见宋娘子喊出名字，杜枕山已知来者身份。只他尚未看清张翼虎眉眼，撑身躬腰才爬起一半，此人已经携风带雨扑过来。
他便也没客气，就势抱住扑来的张翼虎一滚，二人扭打着双双滚出遮雨的屋檐，在露天的泥水地上、倾盆暴雨中翻滚撕打。
两个人肚子里都积着阴火，却闷不吭声地拳来拳往，拼死较着劲儿……
一切不过电光火闪！
楚昭宁杏眼大睁，懵得回不过神。
此二人为头次见面，这是凭空生了多大的仇？怎就抱成一团、打在一处，个个还不吭声？
震惊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神，尖叫着向二人跑近：“住手，张翼虎你住手，他就是东家杜郎，你怎能打他……”
李槿年闻听火冒三丈，猛地一个翻身将杜枕山骑在身下，扬高拳头，落下时却收了七分力道。
□□白皙娇弱的商户，比不得扛揍的壮硕番兵，万莫几拳下去将人揍得驾鹤归西。
楚昭宁见他挥拳凶猛，怕他打死人，扑上去疯了一般拉他：“你疯了、疯了？你给我下来，下来……”
只她哪里拉得动高山般的汉子？
气得她杏眼圆瞪，扬高巴掌挥过去，在张翼虎脸上扇出个惊天动地的嘴巴子。
李槿年被她打得身子一震，顾不得□□挣扎的杜枕山，抚住火辣辣的脸朝她睨去，冲她咬牙切齿：“宋梨花，你为了这个男人竟然打我？”
话音未落，杜枕山趁势将他一掀翻身压住，也扬起拳头朝他猛砸。
此形此势……
楚昭宁惊恐地双手捂脸，再次懵住。
谦谦君子眨眼化身恶狼，对张翼虎拳打脚踢，又“嘶”又“咬”，哪还有半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直到杜枕山一拳砸在张翼虎鼻头，他脸上雨水和着血水混流，她才一个哆嗦惊醒，扑过去将杜枕山连扯带拽。
“你不要打他啊，下手别这么重啊，他都流血了，别打啊……”
杜枕山哪肯失此良机？
他没见过张翼虎，却听长平言其力大无穷，方才果然落了下风。
他堂堂总行首，阖国商户见他都是毕恭毕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朱令公要他办事，也得又哄又劝。
偏这个半只脚踩在棺材里的愣头，不知死活的粗人，无家可归的破落户，仗着宋娘子心软才有屋住、有食吃，却浑然不顾他是宋娘子的衣食父母，冲上来就打人……
当叫这厮吃点头苦！
可宋娘子在他耳边又求又喊，将他生拖活拽，卸了他好些力道，眼见就压不住人。
他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将扰人的宋娘子一推，在暴雨中高喊：“来人，来人啊——”
楚昭宁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落坐在泥水里，顾不得喊疼，爬起来又去拉杜枕山。
晏长平同两个门人出门一看，急了眼，三人抄起门边硕粗的木棍奔下府阶，举着棍子暴冲过来。
“主君闪开！”
“让我们来！”
“这小子果真生事，打杀了他！”
三人将张翼虎按手的按手，压腿的压腿，举棍的举棍。
杜枕山见人将张翼虎制住，这才从张翼虎身上狼狈站起，宋娘子却疯了似地扑来，左右将三人推开，又往张翼虎身上一扑，双手将其头脸护住，扭头直冲他求情。
“主君，饶了他吧，求求你饶他一回，我回去一定重重训他……求你！”
李槿年未料，宋梨花会是如此反应。
他腹中积蓄了两个时辰的怒火，被她这一扑一护和一求，灭得一干二净。
杜枕山乌青的脸上尽是恼怒，睨着张翼虎缓声：“宋娘子、宋先生，这便是你容留此人的后果？”
楚昭宁扭头望着他，却将张翼护得密不透风，还惨白着脸替其人辩解：“他定是与主君有什么误会，你们饶他起来好生解释，好生赔礼道歉！”
杜枕山望暴雨中胸贴着胸，面贴着面的两个人，满脸的难以置信，哪还想搭理她？
“花花，我申时就来了，我要接你回家。”
李槿年伸出手，将宋梨花的脸轻轻捏住，又轻轻掰正，在暴雨中冲她笑得眉舒眼展，好似鼻血长流的不是他，更不知疼。
“申时就来了？落雨也站在外头？”楚昭宁心头一酸，伸手替他擦抹鼻血，哽咽着心疼，“这么冲动做甚？你都流血了，好多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