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22)

  杜枕山气笑了,咬牙轻声:“娘子只见他流血,却看不见,我被他打肿了半边脸、打伤了一只眼睛?”

  他的声音,偏被头顶炸响的雷声盖过。

  雷声过后,他听见宋娘子又哽咽着问:“张翼虎,你疼不疼啊!”

  移目一看,见张翼虎握着她的手贴住脸,满脸柔情地也冲她哽咽:“有你护着,真好!”

  杜枕山阖目仰脸,任雨浇面,长吁一叹。

  张翼虎疼不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这一幕血淋淋刺穿!

  第82章 雨夜恶徒

  晏长平高举着木棍, 同两个门人齐齐支头淋着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等了一等,晏长平冲望天吁叹的主人提醒:“主君?”

  杜枕山睁开眼,颓然背过身去, 疲惫哑声:“让他起来。”

  楚昭宁如蒙大赦, 一面拉张翼虎起身, 一面连声道谢:“谢主君宽宏大量,谢主君!”

  又将张翼虎生拖硬拽到杜枕山面前,在浇头浇身的大雨里,冲他厉声命令:“给人赔礼道歉, 快些!”

  觑着泥人一般、看不清五官、辨不出服色的杜家主君,李槿年轻轻抹落胳膊上宋梨花的手,直挺着腰身, 将双手一拱。

  “我打小与猪狗同住, 少时脑子被猪踢过、被狗啃过, 患有头疾, 但遇刺激就会发疯。烦请杜家郎君, 往后再莫碰宋梨花一指, 我就不会发疯。”

  被他直白话的说得一愣, 纵杜枕山气得胸口烈焰熊熊, 终觉无可辩驳。

  便一咬牙, 滚烫着脸耳,在暴雨中霍地转身, 背对这个莽夫以示鄙夷。

  可方才, 他确实情难自禁。

  他手尚未碰到宋娘子,却被此人推开,后又被此人扑倒。

  只不过, 此人被推开的,是他在宋娘子面前摔了一地的脸面;被此人扑倒的,是他裹满了污水脏泥的尊严!

  楚昭宁听得嘴巴大张,又听得脸上一烫,恼目将张翼虎一攘:“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好生给人道歉。”

  “我还能看错了?方才他就是想碰你。”李槿年扭头冲她犟嘴。

  杜枕山负手震声打断他:“宋娘子,你今夜是留宿我府,还是要同这个、这人回去?”

  李槿年心头一惊,怕宋梨花撇下他不走,未待她回话,立时拱手冲着杜枕山大放厥词。

  “还有,花花是我的人。我家花花是你儿子的蒙师,非是陪你吃酒,陪你游乐,供你寻欢的妓子伶人,你……”

  杜枕山忍无可忍,冲三人暴声:“走了,都回去!”

  他是再也听不得,也不再想劝留宋梨花,重重将手一摔,大步朝府门疾走。

  当着两个门人,当着日夜追随他的晏长平,当着宋娘子,他若再与这粗鄙莽夫纠缠,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再闹到阖府的人涌出来,看到他这狼狈情形,往后定会暗地里说他的笑话,他的脸面还于何处安放?

  晏长平落下棍子,瞪了张翼虎一眼,追上泥人般的主君。

  两个门人咬牙切齿地,冲张翼虎舞了两舞拳头,水人般地转回府门。

  大雨闪电里,李槿年转脚望向“砰”一声阖上的杜府朱门,嘴角两咧,愉悦笑了:“我气死你们!”

  他将脸一偏,未待目光落到宋梨花脸上,自己脸上“啪”地炸响耳光声,打得脸又偏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你都在说什么——”

  “我何时是你的人了?你凭什么那么亲昵叫我——”

  “主君叫我过去,是同我签订聘书,不过顺路去了一趟曲江坊,我怎就成陪他吃酒、供他取乐的妓子了——”

  雨声如瀑,却盖不住楚昭宁带着愤怒的嘶吼。

  “他也救过我的命,供我衣食月俸,你才有屋住、有饭吃,你、你怎生如此不可理喻——”

  她红着眼圈,手指关门闭室的杜府,冲面前这头“野狗”哽咽:“现在好了,我被拒之门外,只怕这份好差事也黄了,往后又要流落街头,你开心了?”

  门柱下的牛皮防风灯随风轻晃,灯光昏昏黄黄,却将她皓腕上的玉镯,照得白莹莹生光。

  “羊脂白玉?”

  李槿年本想哄她,无奈玉镯刺眼刺心。

  他一把捉住她的腕子拖至眼前,眼眸大张辨认,又冲她铁青着脸寒声:“他给的定情信物都戴上了?难怪这么生气,可是气我坏了你的好事?”

  楚昭宁震惊收声,一望玉镯又望他。

  她气得喘了两喘,双手将腕间两只玉镯一碰,“砰”地一声,玉碎心碎。

  她蹲身将四截断玉捡起,双手举到他眼前,摊开掌心。

  “这是小公子为我选的束脩礼,方解石雕的,价值不过百文。张翼虎,人的眼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双手一翻,四截断玉复又“当当”四声坠地。

  “我还当你是个好的,原你真是前世找来的讨债鬼。可纵我欠债,这辈子也还清了。”她转身就走,“天大地大,你爱去何处去何处,我养不起你。”

  李槿年急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弯腰捡起四截碎玉,快步撵上她。

  “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价值不菲,便把你卖了,你也不值这个价!还不过百文,哪个玉商不开眼,会将美玉卖作石价?”

  “再说谁家准备束脩礼,会送蒙师一对玉镯?玉镯是男子送给女子的信物、情物,偏你戴得好好的,还替他遮掩。宋梨花,你……”

  暴雨中,楚昭宁蓦地转身,双手疯了一般朝他乱打。

  “滚,滚啊,滚——”

  李槿年也气急,任她又推又搡,眼眸暴张地吼。

  “从头到尾,我都是将心捧在你面前,耐着性子等着你拿。你却这头与我打情骂俏,那头与杜枕山眉来眼去,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楚昭宁浑身发抖,急怒之下,低头四望,借着地上水光飞快捡起一块砖头,扬起就朝他头上一砸。

  “砰”地一声骨肉声响,李槿年鼻血才止,额角又破,血不断从破皮处溢出,又被暴雨冲散……

  一砖头砸下去,楚昭宁方才清醒,被自己的行举止吓到,手一松,砖头跌落。

  她艰涩转身,轻劝:“你走吧,别再撵着我说话了,我怕我会杀人。”

  李槿年满腔冲头的妒火,被这一砖头砸得脑子一荡,眼神也变得清晰了。

  可宋梨花的冷漠警告,还有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却令他不敢追去。

  她性子一上来,是真的会杀人!

  他展开手掌,又认真望了一回掌心里的四截断玉,不放心,又拿手指抚了好几抚。

  将手掌重重一握,他确信没有认错,这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还是有价无市极品美玉!

  宋梨花满脸精明样儿,却总是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亏,因他对她有恩,她对他的话,任说任信。

  未料也因杜枕山对她有恩,就能骗得她信任,将这男女定情之物,哄她戴上。

  找死!

  -

  往日戌时,日头未落,满城金辉。

  入夜这场暴雨陡来,天地皆暗,除了街边铺子门外挂的灯笼摇摇晃晃,再无光芒。

  楚昭宁淋着雨,隅行在雨幕中的长街。兜头浇下的雨,打湿的非是发髻和衣裳,打湿的是回忆。

  初见张翼虎,他偎在暗巷的墙根下,虽闷头闷脑不说话,也不看人,可那副高壮的骨架子依旧打人眼。

  她依稀记得,似乎给了他一两回糕吃,却换来他行凶劫持。后来,她同他打得鸡飞狗跳,陪他逃得弃盔弃甲……

  好不容易摆他,转眼京城又逢。

  他莫说还她欠债,又坦坦荡荡地赖上她,吃她、住她、花她、用她。

  她甚至、甚至被他迷住,迷得险些抵挡不了……

  幸亏方才,他拿那么伤人的话刺醒她,他本就是粗鄙莽夫一个,不配受她恩惠,不配她心疼,更不配——她对与之往后的癔想!

  人这一辈子很长,她容许自己,时不时犯上一些小错。

  但在同一个错误上,却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从杏园坊步行回家,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宵禁夜鼓就快敲响,走得迟了,会被巡街金吾卫抓住。

  浇身的大雨,冷得她抱臂低头,走得脚步匆匆。

  偶有撑伞的路人与她交错,讶异看她;也偶有挑灯的车马驰过,溅她一身泥水,只道寻常。

  但她绝料不到,大雨交加之夜,她身子前后会冒出几个玄衣人,同她一般淋着雨走在大街上。

  只是,她看他们的目光怔懵浑愕,他们看她的目光却如狼似虎,腰间还挎着长刀。

  头顶一声惊雷炸响,将她震得打了一个哆嗦。

  惊然回神,她脚下急挪前后张望,前三后四,前狼后虎,七个玄人包夹着齐头朝她逼近。

  一股热血自脊背直冲脑海,她意识到不对,飞快冲到街道旁侧,尖叫着朝逼近她的玄衣人,推倒面前的木架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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