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撑腮阖目，满脸疲惫，沈妈妈走过来心疼道：“两位公子回来了，自会看好主君。长平说，娘子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快随我回后院，稍稍吃喝一些。”
她颔首，恍恍惚惚回了后院，吃喝了少许送来的菜饭，便再难下咽。
撑腮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她思量世事无常，悲欢难测，要当惜取眼前人……
正怔忡出神，宋青阳被沈妈妈领着进了后院，她立时起身出屋跑去握住他的手，高挑着眉眼夸张赞他。
“辛苦我家青阳了！原我家青阳有着如此大的本事，竟能跟阎王爷抢人，你是神仙吧，宋青阳？”
宋青阳清秀的脸上喜滋滋绽笑：“这是你头一回求我，还是搭上性命来求我，安能不全力以奔赴？再说，我可是赵夫子看好的人，何能在你恩人府上，掉你的面子？”
楚昭宁牵着他的手，在院中的石几坐下，开心地将他捏脸又捏胳膊，眉开眼笑地感喟：“外公若是见你这般，九泉之下定会开心，我宋家门楣，终还是要你来光耀。”
“光耀门楣是一回事……”宋青阳绷嘴羞笑，“在我心头，能使你开心快活，才最紧要！”
说罢将她偷眼一望，她却倏地一皱鼻子，凑近他乱嗅。
宋青阳眉眼一惊，闹了个大红脸，紧张地以手抵额将她推远。
“别闻了！我去玉清宫没带衣裳，无法换洗，又是大热天时，这身衣裳都沤臭了。夫子嘱我留在晏府跟进伤情，我得在此住些时日，这就回去拿几套衣裳过来。”
他的衣裳打成包袱，留在楚昭宁租赁的宅子里。去玉清宫时走得仓促，还道不消太久，就未带换洗衣裳。
见他就要起身，楚昭宁一把将他扯住：“赵夫子和那位王夫子呢？你我不送送人家？”
“两位夫子怕署里有召，已经动身回宫了，是那个晏执事亲自驾车送走的。”
这就走了？楚昭宁滞了一滞，担忧地问：“晏长平可有封赠酬金？”
“封了封了！我看手笔不小，除了封金，还大包小包往马车上搬了好些精美漆盒，也不知里面都是些什么。”
宋青阳眼眸立时贪婪一亮，又眼眸不舍地将她一看。
“只我未要。杜家郎君予你有救命之恩，这个大恩，我得帮你还了。”
楚昭宁将他的胳膊一挽：“这么贴心，果然是自家人！小公子去了杏园坊，杜家郎君也有人看护，我就陪你回去，我也得带几身衣裳过来。张翼虎前几日受了两回伤，我心头也正挂着，得回去瞧瞧。”
宋青阳一讶：“他皮糙肉厚，怎也伤了？”
楚昭宁扯着他往外走：“路上同你细说。”
出了后院的门，她撞见沈妈妈，将去向说了一嘴。
晏府离她租的宅子不远，晏府的人又都紧张着杜枕山的伤势，二人就没烦扰人家派马车接送。
在路上，她将张翼虎与杜家郎君扭打的事说了，又说了后来恶徒劫她，张翼虎因救她挨刀，以及翌日，张翼虎被晏二公子又揍了一顿的事。
宋青阳愈听嘴脸愈黑，闷头不发一言。
楚昭宁察觉，捅了他胳膊一指：“你怎的了？”
他红着眼圈将她一看，幽幽怨怨地道：“我怎如此无用？紧要时候，尽是旁人出手帮你、救你。”
楚昭宁头顶被日头晒得热哄哄的，心头却清爽爽地受用，笑着慰他：“你帮我还了一个大恩情。这个大恩情，那可是张翼虎帮我偿不了的！”
宋青阳眉眼一舒，却又幽幽望她：“我怎生觉得，那位杜家郎君对你好得没缘由，可是对你也生着什么心思？”
想他要在晏府久住，瞒不住，楚昭宁便将自己容貌，与杜枕山亡妻相似的事，细细同宋青阳说了。
更还说了，杜家与琅琊王之间的血仇。
宋青阳听得既震惊又意外，担忧道：“若后头他们埋怨你，当如何是好？”
楚昭宁叹道：“杜家郎君宅心仁厚，造德精微，当能体谅我是善意隐瞒。但若因此怨我与县主暗有勾连，毁约将我撵了，我也能体谅，也就受了。”
宋青阳眼中尽是复杂的忐忑，看着她口中嗫嚅几番，终还一垂眼帘忍住了。
楚昭宁浑然未察，向他絮叨，若汉中王不忿，后头遣人拿她，要他万莫插手，以免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前途。她会去找云阳县主求救，想办法应对……
姐弟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抵宅子，却见宅门虚掩，闻院里有声。
楚昭宁诧然推开院门，竟见两个壮汉正就着脚边水桶，举瓢往院墙边的花铺里浇水。
她看得一愣，两个壮汉见她与宋青阳进来，也是一愣。
一个壮汉反应够快，僵笑着脸冲她道：“这位当就是宋娘子吧！我们是张翼虎的邻居，他昨夜同我们外出跑活儿受了伤，手脚不便，请我们过来帮他照拂这些新种的花木。”
另一壮汉神色慌了一霎，将水瓢往桶里一扔，拔腿就朝后院跑：“我去同他说一声。”
哪用他说，楚昭宁顾不得身边的宋青阳，双手提着裙子，魂飞魄散地往后院跑。
一进后院，她见老梨树下，竟还大马金刀地坐着几个壮汉吃茶。
见她疯了一般跑进来，壮汉蓦地就齐齐站起，齐刷刷将她呆愕望住。
“张翼虎，张翼虎——”
她顾不上管这些来路不明的壮汉，一口气冲进张翼虎的东厢房，见屋子里也尽都是人。
牛高马大的人影中，她见张翼虎背坐在榻沿，上身半坦，露着缠有白色药布的左臂。
听她厉唤，李槿年身子一震，一滞，愕然扭头望来。
楚昭宁一闪即至他眼前，双手捧着他的脸，急切追问：“你伤了，你怎的伤了，伤在何处？”
仰眸看着她惊恐的脸，李槿年眼中慌乱，缓缓化作了三千绕指柔。
未应她问话，也未顾满屋是人，他舒臂搂住她的纤腰，将脸深深埋入她怀里，万般委屈的哑声：“原你……还是记挂我的！”
第92章 两心共振
当着满屋的人, 被张翼虎搂腰埋首入怀，楚昭宁脸耳立时生烫，尴尬地将他脑袋又推又掰。
“你、你别这样。松开、松开……”
李槿年却将她腰肢搂得愈紧，埋首深深, 一言不发。
见此情势, 满屋的亲卫, 以及才进京不久的刘司马、秦长史，面面相觑。
还是年逾四旬的刘司马起身拱手：“尊夫人既然回来，我等就不叨扰了。张翼虎，你好生养着。回头另有好活儿, 我们再来找你。”
“什么夫人？”
楚昭宁飞霞满脸地错愕，未待辩解，满屋壮汉和两位中年男子就已鱼贯出屋。
这些人从门口尽都出去, 宋青阳才得以进来, 见张翼虎竟然搂着楚昭宁不松手, 气得冲过来就大力推他。
“张翼虎, 你臭不要脸, 放开她, 你放开她！”
李槿年被他推得身子直晃, 不甘不愿地松开宋梨花, 却朝他伸手, 赖皮赖脸地冲他笑。
“人家受伤了，求片刻慰藉都不行？不叫我抱她, 那给我抱抱？”
宋青阳一巴掌打落他的手, 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的鼻子直跳脚。
“呸，我才不给你抱！你伤便伤了, 搂她做甚？还夫人，谁是你的夫人了？”
楚昭宁见宋青阳上手粗暴，怕他打痛张翼虎，赶忙阻在宋青阳身前，又将他朝屋外轻推。
“青阳，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快去冲个水，洗一洗，换一身干净衣裳。”
宋青阳扭头瞪着张翼虎，一面被楚昭宁推着走，一面手指着他骂骂咧咧：“再这样无形无相，不知礼数，我定将你撵了。再不准碰她，听见没有？”
李槿年不想与这毛头小子计较，冲他双手一摊：“听见了，小阎王。”
宋青阳这才扭身跑去沐房冲澡，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楚昭宁恨声：“你小心着些！他若再要碰你，我才不管他伤未伤着，定是要打他的。”
楚昭宁脸着红冲他连声轻斥：“别大呼小叫的，惹得邻居们笑话我，快去吧！”
见宋青阳进了西厢房，楚昭宁才这转身屋里。
迎着那道直愣愣、火辣辣的目光，她走近张翼虎，心疼地将他身子掰来掰去察看，见他左后肩胛的药布上还浸着鲜淋淋的血，心尖肉痛然一缩，红着眼就开始埋怨。
“才伤了小臂，又伤了后肩，这么大个人，怎的这么不小心，你可是不想活了？”
“我同你说过，我找到了活路，没承想这么快就上手了。昨日入夜前，邻居们过来，叫我同他们赶夜出城送人。半路果真遇到一伙人前来行刺主雇，混战之中，我是替主雇挡了一箭。”
楚昭宁“汪”地一声就哭了，又气又疼地将他脑袋一推：“这么凶险的活路也接？你心是什么长的？也不同我说一声，你若是死了，我都找不到地方给你收尸。”
李槿年见她哭得又气又急，在玉清宫里积攒的满心怨怼，也化作了满腹辛酸，竟也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