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心头窘迫,她才走近床榻坐下,握住杜枕山微微作烫的手,将他望住。
杜枕山口唇的乌青色淡了许多,盖着薄单的胸膛起伏,呼吸好似比先前有力,就是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挪走一只手,捏袖给他轻轻拭汗,柔声问:“杜郎可能听到我说话?”
杜枕山眼睫轻轻一颤,指尖微弱一动,在她掌心里又勾出一道轻风,在她心头又掀一片涟漪。
她霍地起身,弯腰凑近他的脸,抑着兴奋柔声:“那我再问你几句话,你若是真能听到,就动一下手指应我。”
“你疼不疼啊,杜郎?”
握在掌心的手,手指颤了几颤,勉力一勾。
她欣喜地一张眼眸,又难过地红了眼睛……他疼!
“吱呀”一声门开,她转头一看,竟然是宋青阳。
宋青阳肩上挎着药匣,满头大汗地将她一看,嘴巴几动,声音低微地道:“还道你舍不得走,竟然赶在我前头回来了。”
她没听清,起身迎去,抑着兴奋向他轻声:“青阳,杜家主君方才同我说,他疼!你可带有缓解疼痛的药?”
宋青阳将药匣搁在屋里的玉几上,打开药匣一面翻找,一面同她道:“有是有的,只他今日才吃了睡圣散,明日方能再服。再说他被麻着脑子,哪能同你说话?”
她大惊小怪地悄声:“他真能听到!方才我问他疼不,他在我掌心勾了一勾手指。”
宋青阳手撑桌沿叹了一口气,好看的瑞凤眼将她幽怨望住,欲言又止后,责备道:“你是个姑娘,还没嫁人,往后注意点分尺。总这么随意,你让我如何安心?”
楚昭宁一怔,脸立时就烫了。
任宋青阳翻弄药匣,她如坐针毡般站了一会儿,便找借口道:“我、我去伙房,给你准备茶点去。”
宋青阳追去一句:“夜里,我和两位公子换着守他。你今日折腾得够呛,就别来了,好生歇着!”
楚昭宁在门口站了一站,乖顺地应了:“嗯!”
她总觉,宋青阳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莫不是,看到她与张翼虎的那一幕?
入夜后,她便真不敢去了,躲在后院的屋子里,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忽儿,她担心杜枕山的伤势;一忽儿,她又想着张翼虎笑出声来;一忽儿,她又怕汉中王找她麻烦,想着应当如何应对……
最后,她想起了宋青阳。
遂在肚子里打起了腹稿,编着说服他的话,想着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顺顺当当接受张翼虎……
这一编,就编到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睡眼一睁,透过花窗一看,院子里光芒白炽,已是日上三杵。
慌慌忙忙起身梳洗,打开门跑去正院,正好撞上宋青阳。
她赶忙迎去问:“宋青阳,你可是守了一整夜?我替你看着杜家郎君,你去我屋里歇会儿?”
宋青阳将她一望,双手悄然攥成拳头,冲屋里一支下巴:“你现在就去守着杜家郎君,好生看着他,万莫乱跑。我出去接几个师兄弟,会晚些回来,杜家主君今日当换药了。”
言罢就走,也不等她回应。
看着他松青竹秀的背影,她气鼓饱涨地咬唇……这小子何时变得冷酷起来?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七千多字,总觉得不满意,删成四千多字,更得晚了,抱歉!
第94章 槿花如血
“是!罪民曾为太常寺下, 云韶院乐户,姓周名妙音,现年四十有五。”
“既为太常寺乐户,好好的云韶院你不呆着, 却混在民间做那皮肉行当?据本官所知, 两位皇帝从不曾为教坊乐户放籍。周妙音, 你要如实交代。”
“台端有所不知,二十六年前,云韶院男乐人文江元因清隽秀美,久受教坊都知、博士侵扰, 后还被都知私送官贵折辱,夜里回去后纵火烧死了都知和几位博士,几个无辜乐人也被烧死。好些乐户趁乱逃走, 罪民便在其中。”
玉清宫内, 傍晚的日头斜斜照在新月湖上, 灿灿金光自湖面耀入湖岛别宫, 将偏院内端坐的方邑尘照成了一尊金佛。
他身之左右, 汉中王府的刘长史、秦司马伏案走笔, 将口供一句不漏尽录。
他之面前, 浮香阁假母周妙音, 端正跪在蒲团上, 双手撑地,未敢抬头, 有问必答。
方邑尘捋须沉吟:“乐人文江元纵火?那罪魁可也是烧死了?”
二十六年前, 他尚未进京为官,不知这桩陈年旧案。
“回台端的话,那夜形势太乱, 罪民不知。”
“接着禀来。”
“是!罪民逃到洛阳盘缠用尽,被拐子哄骗卖入青楼。三年后遇一年轻恩客,他为罪民赎身并携带回京,开了那家浮香阁,要罪民代为在前台张罗。日久方知,恩客乃是京兆尹罗文柏嫡次子罗世昌。因罗公子交游广阔,浮香阁门庭若市,出入的恩客非富即贵。”
“京兆尹罗文柏之子,罗世昌?”
方邑尘霍地起身,怔怔看着假母,满脸震惊。
罗文柏出生长安世家,素来为官公平,颇有清名,虽然看不起他这个白衣御使,却也不曾难为过他。
二人可说是各自为政,不相往来。
未料,罗文柏竟会指使其子罗世昌,谋害他的儿子方思齐?
假母捏袖拭泪,哽咽续声:“正是!日久,罪民厌了那陪笑陪酒的皮肉行当,打算和女儿月凤,攒够钱后向罗公子赎身,我们娘儿俩余生、余生好好过活。”
方邑尘打断假母:“女儿?死者月凤,为你血亲女儿?”
假母赶忙摇头:“罪民并无血亲子女,是罗公子不知从何处买来。见她已是六岁,罪民亲自教养十多年,与罪民巴心巴肝的好,只肯卖艺陪酒,罪民便偏她护她。有回,一位大恩客被凤儿扫了面子,私下向罗公子抱怨。公子来浮香阁叫走凤儿,也不知凤儿与公子说了什么,凤儿回来后便能行止照旧。”
方邑尘阖目缓叹。
虽假母不知,他却已推测出来。
罗世昌要凤娘做他耳目,以搜罗去浮香阁寻欢官员的罪行为代价,才放凤娘自由。
凤娘却将耳听眼观也转述给了他的儿子,让儿子拿着录罪簿子,换他容许进门……可他知晓时,已经晚了!
他睁开眼,望着假母幽声:“那你可知,凤娘与慕尘公子……为何人所害?”
假母身子颤抖悠久,方怯生生开口:“那夜,罗公子亲自陪几位华衣公子来了浮香阁。其中一位少年美郎君看中了凤儿,罗公子鲜见置凤儿于不顾,任那位美郎君强行将凤儿抱回屋里陪侍。罪民不忍见凤儿遭难,哭求公子,公子却道那人是……是晋王,得罪不起!”
“晋王?”
方邑尘目眦欲裂。
-
“并非晋王母亲?”
湖岛别宫正院里,李槿年惊愕地望向面前老妇。
“是!虽王皇后与朱贵妃,俱都纠缠过德妃,却并非是朱贵妃下的毒手!”
老妇六旬年纪,鹤发鸡皮,身着斩哀,披麻戴孝,冲他颔首。
“大长公主被皇帝送去洛阳前,就已罹患呆症,前事渐忘。逝前一日突然清醒,将老身叫去,要老身借口为她报丧,回京向大王奏禀:德妃中毒之前,王皇后曾派人向德妃赠过香药。”
李槿年身子摇晃,脸色晄白。
虽他猜测王皇后是凶手,眼下确证,心头还是猛地震了一荡。
此前,他本在偏院陪方邑尘审问假母,大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却远迢迢进京,借口来玉清宫祭拜德妃而见他,为他带来大长公主逝世前,最后留给他的口信。
他以母命为天,朝野尽知。
是以,因他一直不肯与王家联姻,王皇后才害死阿母,又借皇帝之手向他逼婚,达到目的。
阖目长叹后,他面朝老女官红眼深揖:“小王与阿母在玉辰观时,久受大长公主庇佑恩宠。此情难报,待大长公主回棺长安,定以孝孙之礼,为大长公主送葬。”
老女官捏袖拭泪,摇头道:“大长公主临终前说,生前难离,死后不归,远离长安神魂方得自在。还称她为世外之人,想走得清清静静,要各部不吹不奏,不兴不礼,更不接受皇家族亲叩拜。老身向大王通了气后,就会进宫向礼部和宗正寺奏请,就地安葬、安葬老主人。”
大长公主乃先帝之妹,少时便献身道门,无夫无子。
正因如此,二十多年前,皇帝李明宇突然从乌蒙班师,联手老琅琊王王朗围京成功。
其后,王朗带着儿子王滕带兵杀入皇宫,斩尽皇室宗亲,唯大长公主因置身朝政之外,得以幸存。
另一位幸存者,便是被李明宇放逐吴山郡,曾被先帝先后立为太子的吴山王李明义。
其后,大长公主被李明宇软禁在玉辰观,他阿母被李明宇撵去玉辰观修心时,久受大长公主护佑,与大长公主亲如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