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哭得伤心,又想到在玉清宫里那一幕,李槿年叹了一口气,将她的头轻轻按到胸口,阖着眼帘问:“将宋青阳救出来?他是为汉中王亲召,你怎生救的?”
楚昭宁泪眼一闪,支支吾吾地道:“也就是、就是去求了汉中王,说了几句好话。他大人有大量,就放了。”
李槿年愕然侧目,望着她一抽一抽的后脑勺,缓声:“你不是说汉中王声如豺狼、貌如鬼,凶戾残暴么,他怎的也变了性子?”
楚昭宁吭吭哧哧地胡谄:“他人还怪、怪好的呢,长得也像、像个人,一说就通。”
李槿年将她微微推开,双手捧住她的泪脸近近看着她,神情似哭似笑:“长得像个人?就算好了?”
楚昭宁连连点头,眼神万分认真:“嗯,见我去得早,他赏了我点心吃,还派了马车送我和青阳出来。”
李槿年似笑非笑,冲她一递下巴:“人这么好,那你看上他了?”
“呸!我才不会,”楚昭宁泪眼一瞪,又一收,“我、我有你就够了!”
李槿年将脸凑得愈近,眼眸深深盯着她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她沾泪的脸,却一言不发。
楚昭宁被他看得心虚,将他一推起身:“我得赶紧收拾几件衣裳回去了,杜家郎君还有三五日高热险关要过,离不得我。”
“原你回来不是为我?他离不得你,我就离得?宋梨花,我也伤了!”李槿年气乎乎撵在她身后,又闪身将她挡住,“才说与我是相好,却心系旁人,你怕是骗我的吧?”
“我是骗你的财,还是骗你的色?他都快死了,你不还好好活着?”楚昭宁推开他,疾步走进屋子,“你若不肯同我好,那就算了!”
“你这个人怎能这样?”李槿年又撵上她。
“我就是这样的人!”楚昭宁从柜子里翻捡出几身衣裙,又抱到床榻整叠。
“他是为自己儿子遇的险,我却是赚钱博你欢心受的伤,”李槿年神情悻悻,拿手反指后背,“你看看,我也中了一箭,你真不打算管我死活?”
楚昭宁手上一停,走近他,捧住他的脸,柔声哄他:“我今日开口同你认下关系,是深思熟虑后的。不会因财移情,更不会见色忘义。是我欠他太多,唯有助他挺过生死关,我心头才安。”
想着早晨,她与他兵刃相向的凶悍,李槿年鼻子一酸,将她搂入怀里,轻声道:“滴水之恩,舍命相报……宋梨花,你这性子,往后怕是要吃亏的。”
楚昭宁一默,缓声:“我平生吃得最大的亏,就是犯在你的手里。被你劫持一路,陪你受苦受难。现在留你养你,还打算……赔上一生来赌!”
“那就说好了,往后只能吃我的亏。”李槿年心头大动,将她往深里一搂,尬尴轻笑,又阖目哑声,“你赌一生,我赌性命!”
“别再同我说生死,我算是怕了!”楚昭宁红着脸将他推开,“只是往后,你再不许去了!”
又快手收拾衣裳,絮絮叨叨地道:“我曾怕你一心赖着我吃喝,没成你也是有本事、有担当的。一两金可是好大笔钱,你没拿着钱跑了,却眼巴巴回来给我,这就够了!”
就挣了一两金回来给她,这就够了?
李槿年恋恋看着她须臾,从背后将她纤腰环住,下颔抵住她的颈窝,壮着胆子,嘴轻轻衔住她的耳垂,含糊喑哑:“一两金算得了什么?我本事可大了,你才见了多少?要不试试我其它本事,试过你定会……爱我欲死!”
楚昭宁听得脸红心跳,更被他吮得全身汗毛一炸,身子醉软,眩晕欲倒。
一个激灵打过,将他的手慌乱掰开,眼神乱闪地道:“且不论你在孝期,也还是负罪之身,你一日没有三媒六聘,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迎娶,就休得碰我一指。我只明媒正嫁,绝不无婚苟合。”
李槿年满眼春水若被风吹,乱成一团,结结巴巴地道:“就、就不能先行洞房,等我过了孝期、免了罪,我二人再补大婚?”
“休想!”楚昭宁将装好衣裙的包袱一系,扛起就朝屋外走。
他闪身将她拦下,眼神楚楚可怜:“我也伤了,还是伤在后头,也得有人天天帮着换药,你真不管我?”
长她五岁,牛高马大一个人,高山一般杵在她面前,脸上却挂着七岁小儿、晏靖朝那般的痴恋……
楚昭宁气了须,冲他吼声:“离得又不远,我每日抽空回来伺候你,总行了吧?”
“那说好了!”他喜滋滋接过她手头包袱,“我送你过去,成全你的报恩心。”
楚昭宁负手昂头走在前头:“你已自证清白和担当,本夫人心头甚安,就在家里好生养伤。现在我有本事养活你,往后若我被杜家撵了,你再卖命来养活我。”
李槿年笑颠颠应声:“遵命,夫人!”
屁颠颠送走宋梨花,李槿年进院闭门。
他背倚门扇,阖目无声笑了许久,又双手枕头转着圈儿,打着旋儿地转到花圃边上蹲下身子。
朝花圃内青油油的花苗看了须臾,他伸指两弹葱嫩嫩的木槿花,冲花苗一支下巴:“生好给本王活着,明年才好见天给花花开花……”
“咚”地一声,覃原翻墙落地,笑嘻嘻凑来打断他:“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李槿年起身将他一看,伸腰抻背,负手昂头,冲他将刀眉一挑,施施然道:“本王能将西蕃全境拿下,还能拿不下一个女人的心?”
“那是自然!”覃原从善如流一笑,又道,“不过,方台端已去玉清宫等候,大王动身吧。”
“他去了?那走!”李槿年将头一垂,埋首往院外走。
今晨,他派覃原去接方邑尘,却说方邑尘今早送子出殡,上午须款待帮忙多日的左邻右舍。
当着亲卫们的面,与宋梨花在玉清宫闹了那一场,他脸上挂不住,就溜了回来,生了一个上午的闷气。
哪晓宋梨花竟然回来,还送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人生啊,可真是福祸难料,悲欢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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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宁将自己和宋青阳的包袱一放好,就往正院里跑。
已入黄昏,斜阳照得正院金灿灿的,有若天降祥瑞,晃眼一望,看得她心情也好了起。
院子里,沈妈妈与婆妇和仆下们,尽都安静守着。
她抵近沈妈妈就问:“主君可有醒来过?”
沈妈妈眼睛犹红,摇头:“没敢进去过。不过,屋里有晏长平,我家那口子,还有两位二公子,定不教主君受半分煎熬。”
楚昭宁惊讶:“宋小郎不在屋里?他没回来?”
沈妈妈亦讶:“宋小郎不是同娘子一道走的?”
她正想应话,正门“吱呀”一声轻启,沈妈所说的四人,鱼贯出来。
四人齐齐仰头,望见她当院站着,晏云洵先一步跑近她。他难得满脸严肃,拉着她就往石榴树下的石几拖拽。
见他一言不发,三人还都跟了上来,楚昭宁心里念头一闪,又惊又怕地连声:“是我不好,本不该瞒着你们,可我也是没法子……”
还道是怨她与县主有勾连,晏云洵却将她按坐在石凳上,然后退一步,一撩袍子双膝一跪,伏身叩首。
“往时为难娘子,是我混账,是我眼浊不识贵人天降。请受我们九拜九叩,以谢娘子舍命与汉中王相抗,救我姐夫性命的大恩。”
杜栖池与晏长平,还有晏老管家亦齐齐撩袍排开,跪伏在晏云洵身后。
沈妈妈和婆妇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楚昭宁双手捂嘴,自惊慌里醒神,赶忙起身将四人又扶又劝。
“我受主君厚恩在先,今日此举乃是报恩,当不起你们的大礼,快都起来、起来。”
可她扶了这个、扶那个,却搀不起任何一个人。
九拜九叩之后,杜栖池仰着与哥哥五分相似的脸,冲她红着眼圈拱手。
“记得初遇娘子,我与娘子撞到一处,娘子吓得连连蹭地后退,我便道娘子胆小且无礼。今听长平说了,方知娘子悍勇无匹。千拜万叩不足谢娘子大恩,往后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晏云洵跪着转了一个面向,噙泪冲她也道:“宋梨花,往后,你就是我姐姐了!”
晏长平与她亲历那一幕,他喉结涌动,虽无言语,眼中却动涌动着千恩万谢。
晏老管家跪着撩袍抹眼泪,抽着鼻子。
沈妈妈与婆妇们也听了一个大概,个个双手合十朝她作揖,口中念念有词……情形如拜菩萨。
楚昭宁臊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索性背对众人,磕磕巴巴地道:“不、不必谢我了,也再不要磕头了,都、都快起来吧,我都要被你们折煞了。”
众人这才起来,她窘得站不脚,急促地道:“我进去看看主君。”
言毕,她逃也似地往正屋里跑。
闭了门,后背贴住,捂住“砰砰”乱跳的心,只觉与汉中王抻脖对骂,横刀刎颈,也比众人对她跪拜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