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寻无人,她又奔出院门……
“开门啊,开门。”
楚昭宁奋力拍打巷弄里,最后一户邻居家的院门。
院门打开,探出张横肉堆叠的脸冲她恼目:“拍得震天响,我还道是匪首来打家劫舍了,你要做甚?”
她握着生疼的手,噙泪陪笑:“叨扰了!你可认得我家郎子张翼虎,可知他去了何处?”
中年汉子冲她眉眼一横:“什么张翼虎?我哪认得,也哪知他去了何处?”
言毕就要闭门,她赶忙双手撑住,急急再问道:“那你可是军户,可是接着护送贵人的活路?”
“我送鸭子,不送人。”中年汉子话落,背后的院子里果然传来一片鸭叫,当是个市井贩子。
楚昭宁失望松手,男子却将她上下一打量,冲她变脸嘻笑:“不过,若是小娘子要人护送,我倒是乐意的。”
“多谢,不劳,不劳!”
她惊慌连退数步,转身就走,扭头见汉子依旧探头看她,吓得她提裙直朝家门口飞奔。
张翼虎说,左右邻居尽是军户,做的是押货送人的勾当。
她方才挨门挨户去敲院门,想向他们打听张翼虎去向,却无人开门,当是无人在家,她便一路敲到巷子尽头。
怀仁坊是凶巷,租价相宜,住户鱼龙混杂,开门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脸的。
她冲进家门,将院门“砰”地一闭,背抵院门阖目抽泣。
这个张翼虎,从天而降掳了她,又一夜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连个找人的地方也无……
第100章 良人难得
回忆从在益州城里, 送张翼虎第一块糕开始,直至昨天夜里……
楚昭宁抹着怎么也抹不完的眼泪,哆嗦着嘴唇,哽咽呢喃:“张翼虎, 你回来。你若是肯回来, 我就原谅你了, 真的就原谅你了!”
“笃!”
她抵着的背后,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一声。
张翼虎回来了?
她红肿的杏眸欣悦一张,喜色侵上眼角眉梢,转身就快手打开院门。
“张翼虎……”
“宋娘子, 小公子,”院门外,晏长平朝她望来的眼眸一惊, “你这是, 怎的了?”
见宋娘子双目红肿, 泪流满面, 面上神色却是一派惊喜, 晏长平又诧问:“你怎的……可是哭了?”
楚昭宁满脸欣喜若被凉水扑灭, 尬尴色四起, 吭吭吃吃地胡谄:“方才在院子里, 我跌了一跤, 摔得疼了,便忍不住哭了几鼻子。”
“那, 可还要紧?”
“不、不疼了, 小公子怎么了?”
晏长平松了一口气,神色歉意:“小公子这几日闹得凶,死活要过来。怕他过来到主君屋里哭闹, 所以想请娘子回去安抚住,娘子是否方便?”
想到杜枕山重伤昏睡,受不得吵闹,她只能向晏长平颔首:“那你稍等,我去收拾一下就来。”
回到西厢房,她拿了三个金饼子揣到怀里,将那百两金锭左藏右放,终还是全都塞到了床榻深处。
这才扑打着身子出门,将西厢房落了好几重锁,走到前院,又将前院的门结结实实锁了,这才坐上晏长平赶来的马车。
进了宴府,闻听小公子还在路上,她便径直去了杜枕山的屋子。
房门先一步被人打开,门内三个少年郎将她一望,慌慌张张埋头越过她就走。
她脚尖一转,冲那三道贼兮兮的背影轻喝:“站住!”
三个少年郎背脊一僵,又滞缓缓转过身来,乱哄哄朝她施礼,“见过嫂嫂!”
“你们是不记打吗?还敢叫我嫂嫂?”她走近三人,冲周元元寒声,“怎会是你们?宋青阳呢?”
“姐姐,姐姐!”周元元慌声改口,瑟瑟缩缩地看她,“有人去太医署里说了一声,说青阳子宿在琅琊王府,正在给云阳县主治疾,所以赵夫子叫我们过来照料。”
宋青阳……怎会去了琅琊王府?
楚昭宁远山眉一拧,虽不明白,却松了口气,从怀里将三个金饼子掏出,递到周元元面前。
“劳烦将这三两金带回太医署去,待宋青阳回来转交给他。听好了,赵夫子我认识,我也认识云阳县主,你们也都是太医署的学生,若敢贪了眛了,我定是不依。
周元元火烫一般接过金饼子,慌声应了,又同两个伴当快步跑走,生怕又被她叫住训斥。
她转身进了杜枕山的屋子。
屋里许是燃过了香药,满是清甜的安息香香气,驱散了昨日屋里的焦肉气味和血腥气。
她走近榻边坐下,看着杜枕山苍白如玉的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张翼虎红潮满泛的脸。
“花花,你摸摸,你再摸摸,喜欢吗?”
被那连喘带抖的声音惊羞,她双手蓦地捂住了脸。
他却又在她脑子里失控纠缠,气息紊乱地求:“花花,同我试一次、一次就好,求你了、求你……”
回忆就又上了头,有如烈酒,辣得她眸底发酸,喉头发涩。
纵她愿意,他也走了!
呜咽声如九天丝竹,飘飘然由远而近,再钻入耳廓浸入心底,哭得人肝肠寸断,痛得杜枕山眼帘震震几颤,徐缓缓启开。
他的床榻前面,近近偎着娇俏的身影融在晨光里面,金灿灿生辉。
他目光上移,见宋娘子脸上的眼泪被晨曦照亮,若比琉璃,晶莹剔透,每一滴都坠在他心尖上。
他便艰难伸出纤白的手,轻轻触抚上她的泪脸,嘶哑着嗓子柔嗔:“我还没死呢,别哭了!”
楚昭宁被他的声音和举动惊醒,将脸往后一避,两手慌乱抹泪,尬尴地抽噎着小声:“我、我是担心你呢!”
忽她愣住,又将他定眼一看,蓦地欣喜起身,弯腰凑近他看,噙泪的杏眸瞪得浑圆。
“你醒了?你竟然醒了?你等着,我去叫长平和两位二公子……”
她转身就要跑走,手却被他轻牵,对她微弱哑声:“我昨夜就醒了,只是耐不住痛,向守夜的周小郎又求了半剂睡圣散吃了,此时为复醒。他们守了我一宿,就让他们歇会儿。”
楚昭宁回身落坐,握着他的手心疼地问:“那你还疼吗?”
他目光轻轻临摹她的眉眼,眸底波光涌动,轻声感喟:“你拼上性命,才搬来太医署的人救我,我这点痛还算得了什么?何况,我一睁眼看到了你,再大的痛也都消了。”
听他话意,楚昭宁眉眼一惊:“你都知道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脸上绽出一双清甜梨涡,眉舒眼展,笑容比庭花还要绚烂。
“我晓你胆子大,但却不晓,你竟会是敢闯玉清宫,敢与汉中王叫骂,敢为我豁出性命的……小傻子!”
他语气脉脉,看她的目光也满是脉脉柔情。
楚昭宁将他的手轻轻放下,目光闪闪烁烁地道:“主君也救过我的性命,我只是一报还报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再说,主君人好心善,纵我不帮也有天助。”
杜枕山将眼帘一垂,语下轻幽:“我可不什么好人!但我能肯定,宋娘子是我挑着灯笼也难找的……良人!”
良人?楚昭宁心头慌了,胡言乱语地自污:“我、我、我坏着呢!昨天白日里,我将宋青阳气跑,夜里又将张翼虎骂、骂了半宿,骂得今日一早就跑了,我、我凶着呢!”
随说,她嘴角便抖了起来,眼中复又泛红盈泪,眼看就又要哭。
杜枕山定眼看她须臾,轻轻将眼帘一阖,嘴角一勾笑了,笑容酸涩。
“方才,还道娘子是担心我而哭,原是……与他置了气。”他启开眼帘,复又笑容清甜,“既然你这么凶,将人骂跑,那他可还回来?”
被杜枕山猜中,楚昭宁眼里两泡辛酸水全都被尬尴撵跑了,不好辩解,唯眼神乱躲地胡诌:“他倒也不是不回来,只接了个活路,出了远门。”
“前几日,你路上遇到歹人,他又出了远门,我不放心,你就宿在这里吧。”杜枕山郑重着语气,又语气一轻,“待他回来……你再回去。”
楚昭宁手上绞着袖袂,迟疑须臾,红着眼圈摇头道:“左右离得不远,我、我还是回家里住吧。”
她还未打探到张翼虎的去向,不放心也不甘心。
再说,家里搁着百金之巨,若是被人偷了,她会心痛到拿刀抹了脖子。
也不知那笔钱,是张翼虎拿什么换的……
见她吱吱唔唔,满脸不情愿,杜枕山虽眸底一幽,却语气宠溺:“我都依你,那就让长平,一早一晚接送你罢。”
“爹爹,爹爹?”
屋门被一双小手轻轻推开,晏靖朝将小脑袋朝内一探,一见躺在榻上的父亲,和守在榻边的“娘亲”,立时兴冲冲跑来。
“娘亲不要,爹爹不要,生气,赖哭。”
“娘亲抱抱,爹爹抱抱。”
小人儿兴奋地扑入楚昭宁怀里,又抱又跳,兴奋了一通,转身手脚并用要攀上床榻去抱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