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落在后面, 他脚步停下, 待她撵来, 伸手将她的小手重重捏了一捏, 紧紧握在手里, 牵着她朝后院去。
他语气轻松:“家里可有备饭?我饿了。”
“没有。”她声音小小的,“我都是在晏府吃罢才回。”
“那你今晚可有吃过?”
“今日回家早, 没吃。”
“我将包袱放下, 我二人去巷子口的馄饨铺子对付一顿,可好?”
楚昭宁“嗯”了一声,待要随他进到东厢房里, 他却将她的手一松,跨进房门反手就将她闭在门外。
随之他背贴住门,阖目大口喘气,勉力抑下心头的酸,又喉结连连浮动,奋力咽下喉间的梗。
楚昭宁莫名其妙吃了个闭门羹,神色一怔,却也不敢吼他。
她掐着手指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屋内有响动,心头便怕了,小心翼翼拍门催问:“张翼虎,你在做甚?还吃不吃馄饨了?我今天好累,都快饿死了。”
“来了、来了!”
他朗声应她,将肩头包袱取下,估量着朝榻上一扔,双手将门开,将她的手一牵就走。
出了院门落了锁,他依旧将她的小手紧牵。
巷子里归者渐多,楚昭宁不甚自在,轻轻挣手:“别牵了,被人看到笑话。”
他紧牵不放:“我们不是夫妻么,有什么好笑话的。”
“还不是呢。”她挣脱不能,嗔怨,“跟头牛似的,这么大气力,骨头要快被你捏碎了。”
他这才察觉,手上轻了两分力道:“早晚会是。”
巷口的馄饨铺子挑着四盏明晃晃的防风灯,所摆桌凳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不少。
楚昭宁眼尖,挣脱手指向两个空位欢快道:“那里还有凳子,我去占着,你快去买馄饨。”
他端来两碗馄饨搁到桌上,彼此对眼一望,两个人俱都吓了一跳。
前头在家里没掌灯,二人没能看清楚对方的嘴脸,眼下借着高挑的防风灯……
楚昭宁双目红肿发亮,娇俏的小脸也浮肿着,鼻尖也还犹红。
李槿年更甚,上唇和下颔冒出一片青油油的胡茬,足有一指节长。一双林鹿大眼比楚昭宁肿得还要厉害,就余一道眼缝眯着。红肿油亮的眼睑下面,洇着两团锅底灰似的黑眼圈。
李槿年伸出手指,将她犹红的鼻尖一刮,忍俊难禁:“你这双眼睛都肿成桃子了,还说是飞虫惹的,怕是哭鼻子了吧?”
楚昭宁目光尬尴一躲,双手抱着馄饨碗转了个面向,回敬他道:“你眼睛不也肿着么,不也跟桃子一样,难不成你也哭了鼻子?还胡子拉碴的,跟个脏鬼似的。”
李槿年一屁股坐下,取来箸头递给她,自在道:“我这是熬了半个月的大夜,熬出来的,也没时间剃胡子,回头你帮我剃。”
楚昭宁接过箸轻哼:“我才不肯呢。”
二人不思茶饭半月,眼下食欲竟陡然大开,各抱着一碗馄饨连吃带塞,再也顾不上彼此。
一碗食罢不够,李槿年添了两碗,楚昭虽只添了一碗,却比他吃得慢。
他吃罢一抹嘴站起身,楚昭宁眼风一斜见了,快手扯住他的袍袂紧张问:“你要何去?”
他打着饱嗝将她一看,见她满脸惊慌,摇头嗔她一眼:“去付钱啊,夫人!”
楚昭宁尬尬尴尴地收回手,手往嘴里扒拉馄饨,眼睛却紧追他的身影。
食罢,他又牵着她的小手回家。
闭门落栓后,他松开她,手指伙房使唤:“馄饨太咸,你去烧壶水来,我去更衣。”言罢就朝后院走。
楚昭宁站在原地,瞪着他龙行虎步的背影,红肿油亮的桃子眼里满是嗔怨。
明明是他犯了错,回来一句不提也罢,倒还使唤上人了?
气了一回,她气冲冲钻进伙房去烧水,水开斟满茶壶端去后院东厢房里,见屋内虽掌了灯,却不见张翼虎的身影。
再朝榻上一看,哪有他换下来的脏衣裳?
她心头立时就慌了,放下托盘跑出东厢房,又去自己的房间和西厢房找过,却不见人影。
手脚冰凉地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她噙泪转脚四望,眼神恍惚。
方才那一幕,怕不是她思念至极,做的南柯一梦吧?
亦或是方才她模样太丑,他看不下去,又跑了?
“张翼虎,张翼虎?”
“张翼虎,张翼虎——”
“你回来,回来啊——”
她以手拢唇才喊了数声,已是涕泪俱下。
“宋梨花,你、你在喊什么?”
李槿年手上提着裤头,从茅室里急匆匆跑出来,见她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
他怔了一怔,手上系着裤头走近,捏袖给她拭泪,柔声埋怨:“你这、你这又喊又哭的,还让不让人痛快了?”
楚昭宁将脸一扭,噙泪冲他吼:“你要去哪处,不当同我说一声吗?”
他无奈看她须臾,胸腹轻颤地笑:“上茅室也得同你请示?再说,屎才拉到一半,我不是憋着跑出来应你了么?”
方才他顺口说去“更衣”,用的是宫中雅称,偏生忘了楚昭宁来自民间。
“不知道不声不响不见人影,有多吓人吗?”楚昭宁又窘又恼,扬手将他乱打,“我讨厌你,讨厌你!”
他头脸乱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打了,再打,我这一半屎就要拉到□□里了。”
“粗鄙!”她红着脸啐了一口,气冲冲收手转身,“前头你去了何处,一走半月,也不交代一声,那一百两金又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嬉笑一收,垂眸一默,坦然道:“那夜你说要将我撵了,恰巧邻居过来说有活路,我就索性走了。留了信给你,你没看到?”
楚昭宁气鼓饱胀地绞着袖袂,嗫嚅着小声:“看到了。你、你同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他伸手将她肩头掰正,朝她弯腰垂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宋梨花,我不会同你道歉!若说有错,错只在我太过心软,没能下得了手。”
楚昭宁眼眸错愕瞪大。
他又双手捧住她的小脸,凑近她幽声:“头次那个雇主相中我,要招我为婿,百两金是给我的诚意金。所以,我回来最后问你一回:宋梨花,我想要你,不可能等到孝期过后,你肯还是不肯?”
楚昭宁气得胸口急剧起伏,忍了一忍气性,难过地问:“若我不肯呢?”
“明白了,我明日一早就走。”
他双手松开她的脸,后退一步,转身就朝东厢房走。
楚昭宁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噙泪瞪着他的背影,倏尔“咿——”地一声长哭,举着两只拳头扑过去,朝他后背乱打。
“为何要逼我这一时,张翼虎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他转身擒住她的双手,也恼着眼眸冲她吼:“我给你,你不要,还骂我是牲口,要将我撵了。我同你要,你也不给,却要霸着我不放。宋梨花,你也是不是人啊?”
楚昭宁抽泣着一想,瞪他:“不都一样吗?”
他一怔,绷了一绷唇,忍笑恼目:“这回出去,我见了雇主的女儿,她腰纤貌美,年华十六,不比你差。我二十五了,正为龙精虎猛之年,夜夜饥渴,只要我肯点头,这月我就能与她完婚。”
见他满脸认真,楚昭宁泪眼频频眨巴,嘴唇颤抖几许,放软语气冲他哽咽:“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怎能说变就变心?原是,你一直视我作泄火的淫I娃荡I妇?你让我好寒心啊,张翼虎!”
他眼眸一痛,更沉痛了语气:“若只是为了泄火,百两金能去青楼买多少回春?我却全留给你。莫说钱,我的命都可以给你,你却同我计较孝期,还计较我是戴罪之身,宋梨花,你才让我寒心!”
楚昭宁目光煎熬地看着他,抽泣着问:“你能不能……别走啊?”
他擒着她的双手往近里一带,抵近她幽问:“那我就再问你一回,你给还是给?”
盯着他看了良久之后,她倏地嚎啕大哭:“大不了,大不了往后,我多给你亲亲,多摸摸你啊!”
又逼又吓依旧不能遂愿,倒又惹得她伤心欲绝……
他心疼一叹,将她重重往怀里一搂,哑声安抚:“没有雇主女儿,是我骗你的。就算国色天香当前,也难换我多看一眼,我眼里只有宋梨花。我的心眼也小,也只装得下你一个。”
楚昭宁闻言哭得越发大声,推他打他:“嘴这么贱,就爱惹我哭,你是不是人啊,呜……”
他将她盈盈一握的小腰搂紧,将脸埋到她的颈窝躲着拳头,无奈地笑:“我不仅爱惹你哭,还爱同跟你亲嘴儿,疼疼疼,别打了,屎都快要被你打出来了。”
“你臭死了!”
楚昭宁恼脸将他重重一攘,转身朝屋子里跑,带泪的脸上侵出忍不住的笑来。
他捂着肚子朝茅室跑,还不忘冲她背影追去一句:“宋梨花,方才你说,往后会多摸摸我,可是当真?不许骗我啊,否则我就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