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她心头惦念的人就在隔壁,便将圆眼几眨道:“那我去梅香阁里,同他们凑凑热闹。”
杜枕山求之不得,笑着拱手:“方娘子自便就是。”
遥远处,盛大的《凯歌》调从粗犷的嗓子里冲上云霄,又落入天街,虽不美妙,却有着震荡心魂的雄浑和狂野。
云破日出,绽霞光万道,将远处涌来的彩旗照成云海,云海中有金光四射,卷天席地,漫漫涌来。
待近,彩马踏踏如震,骑上金甲将士擎节钺、举令旗,簇围三辆战车缓行,随吼随歌。
三车并络,皆由四马驾引,中间战车金光大盛,车上青幔四挑,青色盖顶之下,有一金甲将帅执缰而立。
杜枕山见了,手指口说:“朝儿,你看,那便是皇子所乘之车,金辂。车上人,当是汉中王了。”
汉中王?楚昭宁不由得倾身探头,想要一观大王眉眼,恰那大王仰头朝她望来。
朝阳所照,金光溅射……
大王脸上的金黄面甲熠熠生辉,其上血口眦目慑人心魄,噬血有如炼狱修罗,狰狞有如索命恶鬼……
“鬼啊——”
楚昭宁本俯腰探头,被这惊魂一瞥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脚一虚,身子前倾几要栽下街去。
杜枕山本能地疾探出手,一把将她搂腰揽回。
心急之下,他的力道失了掌握,带得她一个趔趄跌靠入怀,他的手臂便稳稳将她环住,温声安抚:“是大王面甲映光骇人,非鬼,莫怕。”
他全神于怀中人,软声安抚,却浑然未察……
那僵身立于金辂之上,仰首上眺的大王,面甲之下冲着他射出的寒森目光,狰狞得几如鬼同!
闻听他言,楚昭宁方才心神大定。
她未敢看人,红着脸耳从他怀里挣出,羞恼嘀咕:“还要戴个面甲进京,见不得人似的,可吓死我了。”
方才她俯身探头,将目光全神贯注落于汉中王头顶。
彼时,她正在心头感慨……
大王所戴金盔煞是好看,若是戴在张翼虎的头上,再将大王这身金甲穿在张翼虎的身上,定将这个汉中王比得下去。
这凤盔也不知否是金子铸的,炫彩夺目,两边耳朵竟若凤凰展翅振振欲飞,顶上一柱似血红缨散开,好似玉芯花儿一朵……
便是那刻,大王冷不丁一个抬头,戴着的恶鬼面甲迎着朝阳,陡地折射出金光万道,直勾勾冲进她的眼睛里,骇得她心魂一散,如见鬼魅。
那日,她在玉清宫中,横刀于颈同大王对峙,其人躲在亲卫背后不敢冒头……真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鬼魅!
偏生见他之人皆言俊朗,纵她不信旁人,安能不信云阳县主?
“这是五楼,摔下去可不好了,娘子站稳了。”
杜枕山见她安了心神,无暇过多应她,又朝楼下的天街望去。
他要看的可不是什么汉中王,而是琅琊王——王滕。
从打五年前,岳父发妻尽丧琅琊王之手,他便带着暗卫跟踪了琅琊王无数回,却回回都难下手。
琅琊王出行,那鸣锣开道、前呼后拥、数百人护随的驾式,不比皇帝出巡的阵仗小。
他那近百红月卫,近不得身不说,琅琊王更是深藏厚重的王车之内,头身不露,令他一手好箭法无处施展。
这嚣张跋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琅琊王,今日为他初回在众目睽睽之下监看,纵他恨得将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贲张,也奈其无何!
满大街御林军,琅琊王身后更有千军相随……他手中一箭易发,家里众命难护!
因被汉中王的高大金辂遮挡了视线,他未能看清琅琊王何在。
并驱三车近了,已无须他多认多看,一眼便知哪辆革车,为琅琊王所乘。
一面黄金大纛高竖在左侧的革车之上,迎风招展的旌旗上书,“琅琊王-天下兵马大元帅”。
金柱大纛,于旗海之中独盛,嚣张浩大得他满眼皆是。
他咬着牙关,将目光从大纛旌旗落下,落于金甲金盔、执缰而立的身影之上。
惜他目光居高落下,其人又目视前方,车动人稳,眉眸不抬,教他看不清琅琊王之真面全貌。
愈看不清,他便愈急,便忘了形,似宋娘子一般凭栏俯身,朝外探头,目光却忽地接到两道寒森“利箭”。
移目一看,他方察觉,立于金辂之上的汉中王,竟是一直高仰着头,直勾勾冲着他看。
长街两侧茶楼酒肆处处,楼阁层层,满满是人,怎生大王的目光,似是独独咬紧他看?
道是看错,他避着那两道寒森目光,狐疑几挪身子……大王竟然目光相随?
他终是忍不住,壮着胆子移回目光,正正与大王目光一对,那掩在黄金面甲下的一双眼眸,倏地冲他微微一弯……
就是这似笑似怒的眼眸两两一弯,与他深刻入魂的那双眼眸一叠,耳畔随之炸响那句轻悠悠的蔑言,“不自量力!”
他眼眸寒然一滞,脑中回忆纷来……
追杀假母那夜,伤他之人、那个戴金甲鬼面、手使拍刃大刀之人,使的正是这双眼睛!
刀锋入体的寒凉复生,受伤瞬间的失力感袭来,他扶拦的双手一软,身子一倾,高踮的足尖一翘,低呼一声,幸被身畔的宋娘子警觉,抱住了腰身。
宋娘子亦是惊呼了一声,将他又拖又搂,待他心跳如狂地收回腰身,便闻耳畔她的笑声犹如银铃。
“朝儿,看你爹爹,前头还说先生呢,他自己都险些栽了,也是个冒失鬼罢!”
儿子便手指着他,陪着宋娘子笑得前俯后仰,“爹爹是冒失鬼、冒失鬼。”
他心头狂跳不休,却陪着身畔一大一小放声大笑,笑得撑腰扶栏,笑得眼角溢泪。
他非是冒失鬼,他是潜伏将近二十载,一心想要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只他未能勾走王滕性命,方才倒险将自己栽了下去,何能不笑?
他以为藏身玉清宫中日夜哭母,只顾祭祀的汉中王,竟然早已出手。
汉中王掳走假母,逼出口供,联手他未来可能的亲家方邑尘,将刑部、吏部搅了个遍,搅乱令公阵脚,使他大仇得报的路上,平添一座难越的高山……
投身污秽,恶事做尽,染得两手血腥,辛苦布局五年有余,仅仅数月便就几要落空,他又何能不笑?
笑罢,他再次扶栏下眺,虽依旧看不清琅琊王的眉眼,亦看不见大王的面目,却将死死上仰瞪他的汉中王,“看”得一清二楚。
大王眼中的恨意不知何以起,他也无暇去猜……这如狼似虎般的眼神,他回敬之。
大王眼中的怒火不知何以生,他心头怒火比大王眼中燃得更旺……这一瞬不瞬的注目,他紧咬之。
金辂前呼后拥,自他眼皮子底下缓缓驶过,大王头面徐徐仰侧,他身子便也愈倾愈前,方能使他与大王目光对接。
宋娘子见他看得出神,再次偎来身边,伸手将他窄腰紧张环住,担忧问询:“小心再又栽了,何物将你看得出神?”
她探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他竟然是看汉中王,便不屑嘀咕:“这大王跟个痴儿似的,直愣愣杵在车上,木头般的。还傻傻朝上打望,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又手指长街后头:“三车后头,那几百将士的银甲陌刀阵,可比大王好看多了。张翼虎身材高壮,若能穿得这身金甲凤盔,不知会有多威风呢?”
他无暇回应宋娘子,却顺着大王的目光,侧脸将目光移回宋娘子……大王竟是将目光,落在宋娘子如花似玉的脸上?
他眼眸一狞……下作!
恼怒返身,长臂两舒,将宋娘子揽入怀里,背身将那两道龌龊目光,尽都挡了!
“主君?”宋娘子未料他会如此作派,一愣之后,在他怀里羞窘挣扎,“主君何意?快、快松开。”
他冷厉幽声:“娘子模样生得太美,引得这些过路的将士尽都上望,我是替你挡着。”
楚昭宁惊得眉眼几跳,不肯相信,探头往楼下略一垂眸,竟然见除了大王,扈随大王四周的金甲将士们,也都似大王那般齐刷刷上眺,真似尽皆看她?
她蓦地收回目光,语气慌了:“好生无礼,就不看了。我们回屋里吃喝一些,待这一行人过尽,再出来看热闹罢。”
杜枕山也哪有兴趣再看?
他松开宋娘子,弯腰将儿子抱起,朝宋娘子柔笑示意,两大一小离开游廊,朝兰香阁走去。
金辂之上,李槿年眼望万江楼上的游廊凭栏,见那两道身影背他相拥,又走入凭栏看赏的百姓身后,竟然似要离去?
他执缰的手青筋贲张,为金甲所护的胸膛剧烈起伏须臾,终是陡然暴声:“覃原,取我弓来——”
大王这声震天怒吼,吼得覃原眉眼错愕一震,虽心头不解,却依旧怔忡着脸取弓递来。
李槿年暴手夺过,双眸怒瞪万江楼上,待要再伸手索箭,却将执弓胳膊颓然一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