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75)

  当着满城百姓、朝野官员的面,他若放箭伤人,再难收场。

  十多日未见宋梨花,他白日过得抓耳挠腮,长夜里躁得两眼发绿……

  想着今日能得进京,他率领威势滔天的部将们,威风凛凛立于金辂之上,从宋梨花眼皮子底下过上一遭,纵难与她相认,心头亦感慰足。

  若将她多看几眼,也足慰他每日夜里的噬骨相思。

  宋梨花却仅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一张遮住他真容的鬼面,就吓得她险些栽下楼来,被那个杜枕山那个玉面郎君搂入怀里……

  为他挥刀杀人时,怎没见她胆识小?

  打他骂他堂堂汉中王、威震内外的征西兵马大元帅时,怎没见她胆识小?

  玩弄他于股掌之下,惹得他销魂欢声,睹他放浪形骸时,怎没见她胆识小?

  直叫他仰折了颈、望断了头,用目光将杜枕山在心头杀死了万千回,她方才又探出头来,却不肯将目光落于他身,而是兴冲冲朝他身后打望。

  她在看何物?又在看何人?

  今日满城人马,还能有谁比他更堪一看?

  伐蕃五年,浴血搏杀,几死几生,挣来这赫赫伟功……他才是今日当看之人!

  万江楼的兰香阁,是他命覃原以汉中王之名,方才从满京官贵手中抢来的上佳位置……杜枕山却现身她身畔。

  沾他的光看便看了,她为何还要与之又搂又抱,戳得他心头千疮百孔,恨不能放矢伤人?

  他恨恨瞪着愈离愈远的万江楼……宋梨花,你在做甚?

  “大王,收回目光罢,小心仰断了脖子!”

  左侧革车之上,琅琊王冷不丁一声淡喝,将他从狂怒之中扯回。

  距离望江楼还远时,他便仰头上眺,远离了万江楼,他依旧上眺,引得随扈的将士们,尽都顺着他的眼风朝上乱看,想要看他望谁……琅琊王必也见了。

  是以这一路,他威仪尽失,似个傻子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腹怒火徐徐顺出,朝目不转睛前望的琅琊王一觑,朗朗放声:“我见一只杂色麻鸦立在杆头,丑不堪看,便多瞧了两眼,本欲射将下来,又怕惊到百姓。”

  “本王见乌鸦唯黑、白二色,竟有杂色?”

  王滕信他鬼话,终于侧脸,将信将疑朝后头上望而去。

  那两颧高耸、瘦削凌厉的脸上,镶着的一双鹰目左右四顾之后,染上的却是茫然之色。

  收回目光落回他脸上,王滕眉眼不悦,高声淡语:“大王出京之时年方十五,今时归来已为二五,是要执掌大统、娶妻立室的人了,这打胡乱说的性子,也该当改了。”

  李槿年双手纨缰,猖狂放声大笑:“真有一只麻鸦,碍眼又貌丑的麻鸦,小王何敢哄你……我的岳丈大人?”

  一声“岳丈大人”,唤得王滕眉眼一怔,轻咳小声:“咳,赐婚旨意未下,大王口头上还待注意稍许,万莫当人妄言。”

  话落,王滕看他的眼神,便软了下来。

  这位打小狂傲不羁,指天骂地的大皇子,曾为他、为后宫妃嫔皇子、为百官所厌弃。

  待到他长子猝亡,后继两子一残一傻,外甥故太子李泰平又暴毙之后,他却将西北百十万军户的指望、琅琊王家的永世荣光,都系在这个有着异族血脉的獠子身上。

  他与皇帝作了交易,携此子出征西蕃,为此子谋获不世伟功、在朝野立赫赫威名,助其压过晋王势头,坐上太子之位,接承大统。

  唯求,此子肯迎娶女儿裕英。

  偏他陪此子浴血西蕃那一年之间,明试暗探,回京后又往军中递信无数,皆被此子厉拒。

  倒是他那妹妹,皇后王蔷的手段,更为高明!

  此子回京数月便已就范,还对他女儿献起了殷勤,将时犯狂症、宁死不从的女儿,哄得服服贴贴……倒也不虚他耗费了五年光阴,赔上十多万伐蕃军户的性命!

  是以,他看此子的目光,便也因此软了。

  一婿抵半子,只这半子,纵他那三子全好,也难一比!

  往昔他那妹妹手段用尽,未能取走此子性命,便欢喜于皇帝刻薄对待此子,今时却向他数道庆幸!

  庆幸于,正因皇帝将此子禁在身边,以驯狼熬虎的手段,逼得此子有了开疆定鼎之能、文治经纬之才,方才使他琅琊王家之永世荣光,有了承托之手。

  他心头千思万绪,还待规劝,此子却大笑着扭头问右:“舅舅,我这丈人眼拙,未见丑货,你可有见那只杂色麻鸦?”

  右侧的革车之上,是乌蒙王阿依鲁,其人年逾四旬,顶上高冠有如圆卵,身着乌蒙罗锦王袍。

  虽未披甲戴胄,却是力助景朝攻克西蕃全境的友邦之王,是德妃阿依莫之胞弟,是汉中王的亲舅舅。

  乌蒙王身量魅伟,杀伐彪悍,部下的乌蒙兵将亦是生猛,不逊于他手下的西北军户。此回万里迢迢赴京参与献俘礼的乌蒙兵,阿依鲁带了一千人,就随在三军之后。

  皆道外甥似舅,乌蒙王之眉眼,与李槿年有三五分相似,却是个庄严寡语的性子。

  见李槿年笑声放浪,乌蒙王将大眼朝外甥一横,暴声冷喝:“你阿母尸骨未寒,你竟笑得出来,还不收声?”

  舅舅大似天,此理于乌蒙亦然。

  李槿年将嘴倏然一阖,猖狂的笑声立止,随之寒森了眼眸,厉然一个扭头,回眺那早已看不清形影的万江楼……

  已为辰时末。

  万江楼临街的游廊上观者如鲫,宫乐礼磬、百姓欢声、马蹄战车声汇作一处,沸腾如海,偏生楚昭宁没了兴致。

  本道为国奋战的将士们,会威仪凛然,目不斜视。

  方才被杜枕山一指,她倾眸一看,见那百千双眼招子齐刷刷上眺,虽她后来料定非为看她,却毛炸炸地使人惊。

  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那汉中王也是,也不知万江楼上站着什么稀罕物,竟也是直愣着眼眸朝上望。

  可若是张翼虎也能在列,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以手撑腮,神思魂往地想……

  大仪之前与他说成,待他披甲乘马路过万江楼,他在楼下堪堪一个仰眸,她在楼上紧紧一个垂眸,四目相接,成就一段将军美人的佳话!

  托腮痴笑未几,她又忽儿将眼帘黯然一垂。

  罢了,虽非将军,他也是她心头的大英雄!

  “沥沥”水声未歇,她支于玉几的肘尖,被杯中漫出的牛乳浸湿,方才垂眸抱肘失声惊呼:“主君?”

  杜枕山手提乳壶,为她和晏靖朝斟倒牛乳,眼眸却怔怔望出临街开着的雕窗,未看杯中。

  为她提醒他方回神,见牛乳溢满她面前的玉几,立时慌神放壶,从怀中掏出素帕递来。

  “一夜未眠,我竟困得走神,快些擦擦,我去唤人进来收拾。”

  他提袍起身,又揪了一揪儿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脸,柔声哄劝:“一碟蔗糖软糕尽都被你吃完,晨起少吃甜食,再进几块菜团子就应罢了。”

  坐镇京城,迎八方商户,是以万江楼他常来。

  隔壁那间梅兰阁为他常订,这香甜软糯的蔗糖软糕为儿子常喜;厢房外面的广阔游廊,为他凭栏常眺。

  在万江楼上再望天街,今日意外窥来的这一二真相,却为他五年以来的惊心之最!

  追杀假母那夜,京外官道之上,唯一辆马车上孤火独明。

  他或许认不清那张金黄鬼面,认不清那挥舞拍刃的壮汉身形,可面甲之下那双眼睛,他万万不会认错!

  他曾与那壮汉两身紧贴,那么痛的体味,壮汉将短刃送进他的胸口。

  曾那么近地仰眸怔看壮汉,见其将黄金鬼面下的眼眸微微一敛,似笑似怒地冲他蔑声:“不自量力!”

  他确实不自量力,竟然“三生有幸”,与那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肆意的汉中王交了手,还是沾了宋娘子的光,方才在那个杀人魔王的屠刀之下,侥幸留下这条残命。

  纵他胆怯心惊,思来遍体生寒,往后却无路可逃,唯有死战。

  只今日是献俘盛事,晋王、朱桓皆在宫中,他心虽然早就飞了,却飞不进那高筑的巍峨宫墙,与他们细商一二对策!

  【作者有话说】

  失误复重复制的剧情,已被新剧情替换,请宝贝安心审阅。

  第114章 烟花倾城

  楚昭宁哄着晏靖朝, 将万江楼伙计送来的早食吃罢,远处的承天门已传来山呼海啸般的鸣锣声,和凯旋将士们的唣吪声。

  杜枕山一去未返,跑回来的却是方思珍。

  小女儿兴奋得小脸通红, 急匆匆奔进兰香阁, 从桌上快手抓起一块羊乳毕罗, 又一手抓起她的手往游廊上拖。

  “姐姐、姐姐,承天门献捷大仪开始了,快快出去看,快走!”

  “别急、别急!”小女儿拖得急, 她赶忙牵上晏靖朝,同小女儿朝游廊上跑。

  待至游廊,晏靖朝身量不高, 看不到远处的景致, 急得朝二女伸手跳脚:“要看, 要看, 靖朝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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