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女儿便合力抱起小人儿, 齐齐踮脚探头, 朝远处金甲银戈涌动的承天门广场眺目。
为巳时中, 阳光大盛。
龙旗猎猎的承天门门楼之上, 华盖如云。
其下除了帝后妃嫔, 余者为三朝元老，公卿权臣, 外邦使节。
门楼之下紧邻墙根两侧, 设左右两席。右侧伞盖下为观礼的朝廷命妇，左侧伞盖下为观礼的朝廷百官。
百姓们虽近不得承天门，却将天街两侧的高树长桠、房舍屋顶, 攀爬得处处皆是，楼阁、游廊上，更是挤满了人影。
……尽都被广场前的献捷大仪所震撼。
楚昭宁亦被震撼。
广场之上，银潮涌动，数百银甲陌刀兵踏着时紧时密的鼓点，忽而拉长为线，忽而聚拢如花，忽而散若星布，人马交错奔腾……
虽相隔遥远，楚昭宁亦能感受到，那股吞天沃日的杀伐之气。
方思珍在她耳畔激动絮叨：“姐姐快看，这是六花阵！呀，变了变了，这个是八阵图……鱼丽阵……鹤翼阵……长蛇阵……”
阵前高筑的帅台之上，那骑白马、披金甲、面覆鬼甲的汉中王，手中一面锦绣令旗所指，便是银色潮水涌动的方向。
旗尖一挥，阵型立变，以他一人之力，驾驭着整片银甲金戈。
见阵仗变幻，兼有方思珍在耳畔激动念叨，楚昭宁方知，原来打仗杀敌并非两兵一相接，敌我双方没头没脑地朝对方砍天劈地，还有这许多讲究。
还未过足眼福，她见数百银甲陌刀兵，将阵势合聚成列，威凛着眉眼上望承天门门楼，又蓦地齐刷刷单膝跪下。
将台之上，汉中王下了白马，揭开面甲递与亲卫，面朝巍峨的门楼居首而跪，听不清他吼了一声什么，随之数百将士们惊天震地的吼声响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想将汉中王眉眼看清，忍不住又是踮脚又是探身，无奈距离遥远，汉中王又是背身而跪，叫她无从看起。
承天门门楼之上的凤盖之下，忍不住探首下眺的云阳县主，却将汉中王眉眼看得甚为分明。
原来，宋青阳说的都是真的。
仅仅数百人，王裕英便得见汉中王这旗锋所指、所向披靡的滔天威势。
若是在西蕃战场上，动则数万人马交战，又会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大场面？
广场帅台上白马金甲的人，面朝门楼摘下面甲，屈首而跪上眺而来时，他身后的“万岁”吼声天崩地裂一般，震得她心胆俱颤。
于盛阳之下，她将这幅汗淋淋的迥秀眉眼细看。
昔日看来嫌厌，时下看来，她却看得心神一散，心房都漏跳了一拍。
金甲煞神，渊渟岳峙，炽血冷骨……李槿年面上，全无那日闯她香闺时的卑微。
李槿年目光巡礼，扫过皇帝，越过皇后，与她视线交汇刹那，他目光一滞，嘴角悄然一挑，冲她扬起下巴一送，送来一道戏谑眼风，惊得她头目一眩，心跳如狂地将眼帘一垂。
帝后百官俱在，却敢如斯浮浪，他依旧是这副浑不吝的性子！
王皇后从李槿年脸上收回目光，促促朝她一觑，笑着捕捉到二人间上楼下这一刹的眉目传情。
随之，皇后将眼风朝右侧的红彩凤伞之下，凤冠巍巍、花颜云鬓的朱贵妃一落，傲悦一笑。
“汉中王五年伐蕃，攻克全境，活捉蕃王归来，今又在京外东郊操练将士近半月，献这气吞山河的献捷大仪，又献西蕃王于城下，这般赫赫伟功，全天下再无出其左右的儿郎。”
皇后面是朝着她的，话却是说向隔着龙盖的另一凤盖之下，玉容花娇的朱贵妃。
朱贵妃朱芷，凝脂面、小檀口，细眉狐眼，年逾三旬却艳姿依旧，下眺城楼观仪的眉眼凝若寒潭。
“皇后殿下说的是，伐蕃之战，汉中王当居首功。可惜终归血脉不纯，非我族类。”朱贵妃眉眼噙笑地接口。
又隔着皇帝身影，朝皇后恭敬一笑，再道：“故太子倒是血统纯正，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走了。否则这军功，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獠子来取。”
若想承接大统，血脉不纯乃为大忌，李槿年母亲为乌蒙人，他有一半乌蒙血统，王皇后自然知晓。
故太子李泰平在伐蕃之前，突然暴毙于一俊秀面首身上，丑闻漫天，朝野尽知……
虽被朱贵妃的话戳得心窝子森然一痛，王皇后却冲朱贵妃笑得和颜悦色，将话说得温言软语。
“妹妹所言极是。早年汉中王确实狂悖难教，偏偏天生能征善战，诸皇子无人能及，纵是泰平亦不能。今他征伐归来，建这不世之功，我西北百十万军户和琅琊王，已唯他是望。”
王裕英身畔坐着琅琊王妃陈氏。
听朱贵妃誹薄自己未来女婿，陈氏半笑不笑地接了一句：“晋王也为我景国血脉，却娇养深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便与这泼天军功失之交臂了，真是可惜！”
前回汉中王亲临琅琊王府，不念当年辱母之屈，对陈氏和言悦色不说，还至王裕英闺阁哄劝，其后王裕英再未哭闹犯病，使得陈氏对汉中王亦愧亦感。
是以，陈氏断听不得，对汉中王的半句含沙射影。
王皇后的话驳无可驳，朱贵妃却怡然一笑，回敬琅琊王妃：“汉中王征伐在外，晋王却也日夜陪着陛下参朝议政，五年间三更眠、五更起，何敢担这娇养深宫之荣？再说，将者统兵，帝者统臣……经王妃这么一说，这兄弟二人倒是能各展其长了。”
“好啦——”
一声不耐淡斥，将皇后与贵妃间的唇来舌往打断。
凤盖左右之间，夹着皇帝的龙盖，端坐于龙盖之下李明宇不胜烦扰，枯眉淡蹙。
“乌蒙王率领他这八百乌蒙兵，就要献捷城下，不好生赏看，尽扰人心烦。什么异族不异族？乌蒙将士与景朝将士一同征战西蕃，牺牲无数，威仪不输景朝儿郎，眉眼又与景朝儿郎何异？再说朕还没死，争什么血脉，论什么大统？”
言下除却公道，也挟带着偏私之意。
王皇后蔑然将首一昂，收声噙笑。
朱贵妃却将目光厉然朝皇帝一侧，眉眼噙霜，胸口微微起伏。
王裕英将这一通明枪暗箭尽都听了、看了，嘴角愉悦一挑。
琅琊王家女嫁太子做皇后，与李氏共享江山……此乃景朝立国之盟。
她悄然侧目，将离得稍远处的，那朵青缯朱里伞下的晋王一望。
此子静时貌娇有若好女、行则又似弱柳扶风，美则美矣，全无男儿风度，若是父亲和姑姑要将她嫁于此子，她宁肯老死闺中。
再说，王家与朱家这几十年，早就斗得你死我活，又岂会越过李家皇帝结姻？
恰晋王笑盈盈一侧目，落向王皇后面上，一如朱贵妃般的细长狐眼一敛，眼中寒芒绽现，一息后又假作顺眼顺风将她一扫，复又将眼风落下楼去。
王裕英被那道阴寒刺了一刺，心头惊了一惊，却未作多想。
此子打小阴险，看人由来如是。
她又顺势朝那十多年来，被皇帝娇宠溺爱的朱贵妃一望，见其下颔高昂顶着横傲，眉眼冷凝着震怒，她不由得悄然一笑。
兵权在谁的手中，谁便是大景朝的镇国石柱！
琅琊王家背倚百十万西北军户，天下兵权尽掌，她即将被天赐婚给李槿年……朱贵妃却还在做梦！
再探身朝城楼下眺目时，她那位未来夫郎、魁伟迥秀的汉中王，已经起身带兵撒下，为乌蒙王率兵献捷清腾场地。
只李槿年眉目再未上眺，而是一步一还顾，频频朝朱雀天街方向望去。
王裕英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朝朱雀天街人海般的百姓方向望去，忽儿就心念一动。
她想起楚娘子说，会在万江楼上赏看大军进城，虽万江楼隔得甚远，她却也朝万江楼望去……楚小娘子可在那处？
午时半尽，烈阳如火，烤得人面上生火。
楚昭宁与方思珍待在万江楼的游廊之内，亦被烈阳刺得睁不开眼，便不由得手搭凉棚遮光，恰此时，她见汉中王扭脸朝天街方向眺来。
她杏眸一敛，努力想要看清，却仅看到糊成一团的眉眼。
好在她与云阳县主走得近，终有一日，她能得见一回……这位半抱琵琶半遮面的汉中王。
心头这想要一见的执念，说起来，还是被汉中王挑起的。
记得初回与汉中王狭路相逢，是在玉清宫。
那次，大王王辇本已过去，却又折返回来。其人躲在王辇内，嘶哑着嗓子斥骂杜家郎君，惹得她心头无比恼火。
再见大王，依旧是在玉清宫，她横刀于劲相逼，他却是躲在亲卫背后与她抗衡，依旧不肯露脸。
那惊惊乍乍、哑涩难听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满满的慌张，生怕她在他面前抹了脖子，连叠声地叫亲卫将宋青阳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