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那情形,她不由得失神笑开。
“姐姐,乌蒙王带着乌蒙兵献捷了,快看。”
珍儿将她兴奋推搡,手指承天门下,她便赶忙收回心神,再次望去。
方才,乌蒙兵骑马从万江楼下经过,她看得远比银甲陌刀兵阵还要起劲。
益州紧邻乌蒙,城中常有乌蒙人出入,但她日日都是待在香坊里忙活,无缘一见乌蒙人。
张翼虎说,他娘亲是乌蒙人,他眉眼貌同景朝儿郎,骨相却殊异……
额头宽坦有如天席,两道眉骨高凸有如山峦,尤以他脸上那道高高耸起的鼻梁,起印堂拔于鼻尖,有若雄峰。
于记忆里,她将目光朝他脸上接着下移,忍不住悄然将唇一舔。
她最爱的,却是他那张,有若弓弦一般的方唇……
被她抱在怀里举着的晏靖朝,将小脸一侧,见她羞涩笑开,脸颊染上绯红色,便大笑着双手捧着她的脸,凑近小脸将她左看右看。
“娘亲先生害羞,哈哈哈,娘亲先生害羞……”
楚昭宁赶紧将稚儿乱说的嘴捂住,双手捧着他的小脸,强行扭得面朝承天门。
“胡乱说些什么?抱着你这个半大小子,先生累得慌,脸是被你累红的……”
也真是,杜枕山一去久久不归,晏杜两位二公子也不见人影,将晏靖朝扔给她,献捷大仪又还有许久才完,这半大小子又重、看得又欢,不忍放下,抱得她胳膊发酸。
其后,她求珍儿与她交搭起四只胳膊,架起一个肉凳子,让这半大小子坐着看热闹。
所有热闹看完,已为申时,两大一小回了兰香阁。
万江楼伙计送来饭菜一气食罢,依旧未见杜枕山同两位二公子回来,方思珍去隔壁梅香阁问询,只引着晏府的婆子们过来。
沈妈妈向她笑着道:“主君和两位二公子忽有事忙,不回来了。主君求娘子携带小公子一日,两位小娘子余下如何安排?”
杜栖池走了,方思珍便也意兴阑珊,向她辞行:“出来两日,母亲一人在家,我当回了。”
她起身送方思珍出门,心有不甘,随走随问:“大军进城已毕,这场盛事就这么完了?”
珍儿道:“哪就这么完了!今日皇帝还要在太极殿,宴请各部西征将领,百官作陪,歌舞燕乐、佳肴美酒,一气庆贺到天明。明日还有太庙献俘,后日大朝会封赏三军,再后才是城内城外的庆功宴呢。”
她不解:“城内城外,何意?”
珍儿冲她笑着卖巧:“班师来京的有功将士,有着数万人呢,哪能个个进宫享宴?功勋卓著方可。余者是在城外东郊营帐赐宴。好的是,这些在外的西征将士,能在长安城里开心地耍呢,余后领赏离京……”
送走方思珍,她也牵着晏靖朝下了楼,向万江楼掌柜退了兰香阁,晏府婆子们跟在后头。
果如方思珍所言,大典一毕,街上处处是三五成群的西征将士,明明眉眼为景朝人,却个个肤泽如铜似漆。
闻听西蕃高山入云,离日头最近,风尘又大,西蕃人皆肤色黑中泛红,想必张翼虎也是因此晒黑的罢?
说起来,她倒是喜他这般的肤色,瞧着安心。
若是白了,还不知会俊成何等模样……还是丑些的好,免得被别的小娘子觊觎!
思及,她的心,便空涝涝地牵肠挂肚起来。
楚昭玉说,男子皆好色……
张翼虎成日东奔西跑,一走十天半月,外面花草又多,上回还打算真的弃她,他万莫起了别心才是!
“娘亲先生,娘亲先生,荷花,要荷花……”
晏靖朝口中念叨着,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向一位担卖鲜荷的老者。
方才大军过街,好些百姓向将士们抛掷鲜花,其中便有彩荷。
晏靖朝看了,方才不得施展,此刻愣是要买。
她便由了他,陪着挑了满满两大把白的红的、含苞未绽的鲜荷,遂又追着小人儿,满大街找四处游耍的将士送花。
话说不利索,小人儿的热情却十分利索,杏眼亮晶晶地拦人,双手满含敬意地上呈鲜荷。
“花花,拿着,有累。”
每由他拦下一位将士,送荷一支,她便能接下西征将士们,对她和晏靖朝的激动施礼。
小人儿送得开心,她沾小人儿的光,享受将士们的感激之情,也甚开心。
小人儿又拦下一队人,她看那眉眼骨相,分明是乌蒙将士。
便紧踱两步,将一支鲜荷抢在小人儿前头,送到其中那位乌蒙将士的手中。
那将士怔怔将鲜荷一看,又抬眸看她,本就染着两团烟红色的脸愈发深红,接过荷花时,将士连耳朵也一起红透……
将士身量高壮,肩宽背阔,高鼻阔目,与张翼虎相似。
她送他,便若送了张翼虎!
小人儿赶紧向余下四人,口中吭吭哧哧地说,踮脚伸手送上四支荷。
反应过来,五人齐齐朝她和晏靖朝施礼,十只眼睛却尽都盯着她看,好生热烈。
她红着脸还礼,牵着小人儿落荒而逃。
小人儿耍得尽兴,话也说得比往时利索,不肯回家,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驴,哪处人多往哪处钻,她同婆子们只能紧紧咬着,生怕他丢了影踪。
月上柳梢时,她手牵晏靖朝吃遍街上小食,又兴冲冲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予小人儿,一串予自己。
记得七夕那日,张翼虎倏地将她拉入暗巷,双手撑在她头脸两侧,朝她凑近嘴来,索要她手中的糖葫芦吃。
她予他一粒,他半噙半含,凑近嘴来命她分食……
她心神恍惚地含取一粒糖葫芦在口,却觉此回的糖葫芦,裹的糖衣太薄,远无那日的甜。
忽地,背后传来一通震天轰鸣,惹得她与晏靖朝齐齐回头。
承天门上火光四起,腾空的烟花炸亮了天穹,花是开在星河里,却也绽在她眼中。
满城百姓欢声雷动,漫天绽着姹紫嫣红……她却听来无声,望之无形。
如此盛大的美,如此喧闹的夜,为她人生头回经历……
莫说日思夜念的张翼虎,杜枕山、晏云洵、杜栖池、叽叽喳喳的方思珍,便连素日里常见的晏长平,尽皆不在。
除了身边这个,又叫又闹的七岁稚子。
她心头一酸,嘴唇一颤,叼在嘴间的晶红山楂果失衔而落。
一同滚落的,还有她脸上一行不知是被烟火美到,还是被这场盛大的孤寂凉出的清泪。
她便辣了鼻子、涩了喉,冲那漫天烟花哑声:“张翼虎,我想你了……”
烟花倾城,升在天上,映在人间,将宫里宫外染得五色十光,照入歌舞升平、推杯论盏的太极殿。
大宴从申起开,至天明止,此为戌时,方才过半。
美酒佳酿由宫婢宫侍流水般呈上席案,偏偏李槿年有着千杯不醉的度量,吃至此刻,仅脸颊微微泛红。
酒不醉人,蝇蝇嗡嗡的交耳声,歌乐钟磬声,却闹得他头脑昏沉。
他把盏啜饮,眼眸望出太极殿,望出雕栏绮节的朱户金铺,见那天上姹紫嫣红,闪闪烁烁,好似如宋梨花含羞带笑的眼睛。
有俊美无俦的杜家郎君献殷勤,前陪她看大军进城的盛事,夜里定又陪她看这满城烟火。
她同他身子相倚,脸儿相偎,以手指天,又笑又说,快活似神仙眷侣……哪还记得他这个未来夫郎?
倏地,他目光落在河东节度使之子、崔淮安的身上。
河东节度使兼忠远侯崔启元,也属西北军户,因其防守北上突厥汗国,并未参与这五年的伐蕃之战。
此回,崔启元携长子崔淮安,早就来京等候参与班师大典。
若无王皇后那日点明,他竟不知崔淮安所图,竟是云阳县主王裕英。
彻夜,崔淮安的脚步就没停过,端杯满场致敬西征将士,与那些将士把杯论盏,谈笑风生。
他啜了一口酒,将眼寒冽一眯……竟比他这个征西兵马大元帅,还要忙活。
见此人离席,出了太极殿门,竟然是立政殿□□方向而去……他把盏的手,倏地一紧。
今日宴庆,太极宫立政殿内,宴请的是伐西的各路节度使,和随他征战的高功将帅。
立政殿后的偏殿,却是王皇后,正在宴请各路节度使夫人,朝官之命妇……云阳县主自然也在。
当是冲着王裕英去……觊觎兵权?
他眼眸一敛,搁杯起身,龙行虎步走出殿门,朝□□疾行。
晋王将手中玉盏,往小内侍手中一搁,细长的狐眼望着李槿年消失在殿外的背影。
思了须臾,他眸中流光微转,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疾不徐地举步,随在李槿年身后,也融入了殿外的夜色里……
第115章 何言坦诚
立政偏殿内, 各路节度使夫人,及朝廷命妇贵女们,济济满堂。
殿中歌舞宫乐如流水,席间佳肴美酿如山积, 私语低笑如莺燕……尽是粉黛俏娇娥, 全无一个男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