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78)

  云阳县主席前例外。

  除却席边侍侯的宫中内监, 她席前还杵着河东节度使、忠远侯之子崔淮安。

  河东由来沙尘大,又近蕃獠之国,是以身姿壮硕的崔淮安眉眼虽然英武,肤色却粗粝暗沉。

  他头戴一顶藤锦虚帽, 身穿暗红窠纹翻领窄袖袍,足登云锦靴,俨然胡儿风貌。

  “小子今日冒死过来, 是请了皇后殿下的准。上回七夕约见, 小子未能好生款待县主, 有失体统。今借这杯梨花春酒, 向县主致以小子诚挚的歉意。”

  崔淮安举杯冲云阳县主一敬, 仰颈倾尽杯中酒, 又将酒杯倒置, 笑着向县主示意。

  王裕英却端坐未动, 把杯慢啜, 眉眼未抬,置若未闻。

  上回七夕节, 她之所以能走出琅琊王府, 正是借了此子邀约的光。

  那日在街上游乐了一番,兴尽之后,她才让宋青阳陪着、在姚女官和陈氏面前的女官跟随之下, 去锦云楼与此子会面……遵的,自是王皇后的懿旨。

  虽是约见,她向此子却未作过多言语,清清淡淡以待,不久就请了辞,撇下其人带着宋青阳扬长而去。

  此子今夜贸然闯入偏殿的命妇宴席来,自也是她姑姑——王皇后许了的。

  她目光虚虚越过崔淮安含笑的眉眼,朝凤座上一望,见王皇后与陪坐的忠远侯夫人笑言晏晏,和乐一团,不由得眉疏眼淡一笑。

  逼她许嫁李槿年五年之久,眼看赐婚在即,却又招来个崔淮安对她大献殷勤……她自知姑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在姑姑眼里,她由来只是一个器具,一个为琅琊王家据占江山、绵延荣华的器具。

  她只有听命的份,没有违逆的底气……

  她生母下落还捏在姑姑、父亲,和她身边的琅琊王妃陈氏手里。

  倒是坐在她身侧的琅琊王妃陈氏,念着西北军户的情面,举杯还敬崔淮安,饮罢笑着道:“我这女儿由是脾性冷淡,心头却是热的,我就代她领了。”

  崔淮安冲陈氏一笑,人却未走。

  他眼风顺着王裕英的眼风,将他母亲和王皇后一望,将手中杯转身递到身侧的小内侍手中,拱手向她再请:“难得进一回内殿,兼小子也酒兴正浓,小子还想在县主面前现个眼,跳一曲胡旋舞给县主献个乐子。”

  王裕英这才收回目光,再将他一看。

  此子今日如斯打扮,原是为了向她大献殷勤……想是在进宫前就谋划妥了。

  这个人,也包括李槿年,皆非冲着她来,而是冲着王家背后百十万军户而来的。

  纵她姿容国色芳华,又哪堪与江山权势作比?

  景国这卷万里锦绣江山图,世间只此一幅;而她这般的姿容颜色,但凡有权势富贵在手,却哪会缺?

  他们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脑中闪过那个松鹤般的谪尘身影,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人,曾真心待她!

  便将饱满娇嫩的唇怡然一弯,冲其颔首:“那就有请崔郎了!”

  崔淮安脸上兴致立起,掩唇朝身后的小内监小声。

  小内监赶忙跑去向皇后请示,又去鼓吹席叫停了歌舞,将殿内场地清腾出来,引得交头接耳的命妇贵女们,立时聚目望来。

  礼官高宣忠远侯之子崔淮安,要为在宴各位献舞后,崔淮安落落大方走进殿中拱手四揖,笑言献丑,命妇贵女们的惊喜议声立时大作。

  须臾,胡曲儿《康国乐》奏响。

  吹奏部的鼓钹同擂,笛声催心,弦声催魂。

  急急如雨的笛弦鼓钹,亦催得崔淮安手足大开大阖,满场飞旋,转跃腾挪间稳如磐石、敏如陀螺,煞是狂放洒脱,惹得满殿命妇贵女们欢呼声四起。

  陪座王皇后的忠远侯夫人,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将目光落向云阳县主,见其女脸上泛着趣意盎然的笑,不由得也眉开眼笑起来。

  一曲胡旋舞跳罢,崔淮安神采飞扬地弯腰四面揖礼,随之厚着脸皮提起两边袍角,依席踱去向命妇们讨赏。

  命妇贵女们笑着纷纷解囊,赠金赠银送手帕……

  他双手提着满满一兜赠物,弯腰驻足在王裕英席案前,神采飞扬地笑盈盈问人:“小子这支胡儿舞,不知是否有幸,得县主一二赏赐?”

  又一探头,将目光落向王裕英腰间配着的锦绣香囊,神色期待地道:“小子不贪……县主腰间香囊即可。”

  王裕英笑脸一淡……景朝女子赠情之礼多为香囊,何能轻赠?

  “小王代县主赏你。”

  冷不丁,崔淮安背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随之他脸畔伸来一只手。

  手将一块金饼子高高举在半空里,又五指一松,金饼“当”地一声脆响,落入崔淮安的袍兜里。

  未及扭头看人,却见云阳县主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时眼中绚烂光芒一绽。

  崔淮安脸上笑意便是一滞,扭回头去,见汉中王李槿年负手站在他身后,见他愕然回首,便悠然冲他一扬下颔,再赠他一个戏谑秋波。

  云阳县主与汉中王的婚事,朝野早有传言。

  命妇贵女们见汉中王大步进来,又直挺挺走到县主席前作这代赏之举……满殿笑声戛然而止,丝竹空奏无人听。

  见是汉中王,崔淮安脸上笑意又绽,双手提着袍角朝李槿年躬身欠首,谦恭致谢:“小子谢大王的赏。”

  又将袍兜里的物件,予随来的仆从拿了,虽再不敢向王裕英讨赏,却取了案上一杯酒敬向王裕英,笑着道:“不过大王归大王,县主归县主。小子腆脸请县主陪饮一杯,也算领了县主的赏赐。”

  王裕英见李槿年直勾勾睨着崔淮安,闻言眼光凛然一骤,知其不悦。

  更知其性子,怕李槿年生事,她举杯回敬崔淮安,想要快快收场。

  手中酒杯却被李槿年伸手夺过,冲着崔淮安一扬酒杯一淡声:“崔嗣候,县主染疾已久,吃不得酒。这杯酒,小王就代她陪你吃一个。”

  随之一饮而尽。

  崔淮安将目光朝王裕英一落,见其女面上泛起羞愕红晕,却不言不语地看着汉中王,便只能僵然一笑,也仰颈饮下,将牙关死死两咬。

  杯酒下肚,崔淮安粗粝的脸上红晕立生,不知是酒激的,还是被李槿年的嚣张言行激的。

  李槿年昂高下巴,淡眉淡眼冲他看了须臾,撇下其人,转身踱到凤座前,朝王皇后拱手:“小王多吃了几杯酒,烈酒催得小王心头思念浓生,贸然闯殿来见县主,委实不该,还请皇后殿下责罚。”

  打从李槿年长驱直入偏殿,又直勾勾朝王裕英席前走去,王皇后便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玩味。

  见他来座前请罪,笑道:“既然汉中王来本宫面前请罪领罚,可大喜的日子,大王又功高盖世,本宫也不好打你罚你,方才崔家郎君献舞一曲,博了个满堂彩,那就有请大王,也给在场众人上个把戏,逗回乐子罢。”

  李槿年刀眉一凛,将本已移走的目光凝回,将王皇后定定望住。

  杀母仇人却冲他笑得和颜悦色,浑不似那日宫中一遇的疾言厉色,好似与他从无嫌隙。

  他堂堂大皇子、汉中王、征西兵马大元帅,却要与这个河东来的崔嗣候在殿前献艺,被其当作伎子来耍,只为取悦女人?

  他转脚望向殿内诸众,见满殿粉黛尽都看他,王裕英更是杏眼闪闪,竟也满脸期待。

  便踱到她的席前,弯腰凑脸冲她笑问:“县主想看?”

  王裕英见他于众目睽睽下逼来,还放声问她,羞得将脸向斜处一侧,小声:“大王献不献艺全在自己,怎来问我?”

  他便冲她宠溺一笑,转身冲殿中命妇贵女们提气朗声:“既然县主想看,小王便也献一回丑。崔嗣候方才跳了一支胡旋舞,可小王只会杀人,不会跳舞,小王就唱个小曲儿,逗大家一回乐子。”

  言罢他非是走向殿中,而是脚下未动,就牛高马大地杵在王裕英席间前。

  鼓吹席的乐师小跑着过来,尚未来及问他需配哪支曲调,他便已负手昂头,放声高歌。

  “点苍山高哎,接天神!洱海水清哎,通海灵!献上三牲与五谷,佑我乌蒙哎,万年春……”

  裂金碎帛,粗犷走调的嗓子,在浩大的偏殿里来回震荡,惊得众人先是愕怔,随之哄堂大笑。

  一曲嚎毕,他又接着狼嚎一曲,随嚎随向王裕英笑着伸手。

  “我在东边山头眺望,你在西边河畔牧羊。风儿若能传话,告诉我那牧羊的姑娘,牦牛都已回圈,星星点亮了夜穹。我心上的牧羊姑娘,你何时才来我的帐房,与我享那云雨之乐?”

  王裕英被这淫词艳曲,惊得满脸通红,倏地扭过身子,心跳如狂,眼眸乱闪地低骂:“促狭!”

  放浪着嗓子吼罢,李槿年笑着直腰收手,也不管殿内众人受不受得,疏淡着眉眼冲她高声:“本王还没唱过瘾,就再给县主献个小曲儿,乃是我从罗天师口中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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