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元打小乞于街市,不知籍贯父母,后被拐子哄卖去了变童馆子,被人当作清倌郎培养,学琴练技。十三岁那年,被云韶院一位博士相中,将他赎身聘进云韶院。”
李槿年听得眉头深蹙。
总有一些高门贵邸、锦堂绣户里的人,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还不知足,私下里便生出些逆天违伦的癖好。
变童馆类同青楼,接待的客人虽也都是男子,陪笑陪酒的,却是清一色的貌美少年郎。
这清倌郎,大抵类同月凤娘子,陪酒卖艺,却不卖身。
“文江元只道跳出了虎口,哪知云韶院却是狼窝。他进了云韶院后,常被院里的教坊都知、博士侵扰。因他誓死不从,每被打得浑身青紫,我都撞破过好些回。偏他没事人一般冲我笑,眼眸里依旧满是干净,还反过来安慰吓哭的我。”
说得有些远了,李槿年轻咳一声拉回:“咳,周妙音,我是问的吴莲子。”
周妙音从回忆里惊醒,赶忙道:“大王稍待,奴婢就要说到吴莲子。我因时常要与文江元他们合练燕乐琴技,只与文江元熟悉。后来从文江元口中,我得知吴莲子欢喜他,看他意思也甚欢喜,只是背后有都知、博士盯着,不敢应承,我便劝他……”
李槿年抬眸一望,见窗外日已中移,时辰已经不早。
他还待溜出宫,早些去接宋梨花一同回家,方才生起的好奇全无,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听。
“我们乐户贱民去留不能自主,有人欢喜,就当及时好欢好,否则定是有今朝没来日。他听了我的话,托我给吴莲子带信,想约她于上元节会面。”
"那夜金吾不禁,灯火通明,还飘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雪,我陪着吴莲子却没能等到文江元。他晨时就被教坊都知送去一位新贵府上献艺。我与吴莲子等了许久不见他回,直等到入夜,因一位内人犯了风寒,将吴莲子叫去进宫顶替献舞……”
周妙音说得分外沉浸,眼眸伤感。
“亥时,有人来云韶院打赏,说是吴莲子被天子赐给了一位贵人。文江元回来已是半夜,他脸色潮红,披头散发,跌跌撞撞来找我,听我说了吴莲子的事,他捂着心口发怔后,直挺挺倒在雪地上,人事不醒。”
周妙音喉头微哽,声音也喑哑了。
“我叫来人将他搬回屋子,请来郎中。郎中看脉查体后说,他是服食了过量的五石散,加之气血逆乱,犯了心痹之疾。翌日夜里他醒来后,就放火烧了云韶院那片外教坊,他当也烧死在屋子里。”
李槿年本已听得坐立难安,催促的话直在嗓子眼里打转,闻言刀眉一跳:“心痹之疾?”
他第一回听说过“心痹”之患,还是从罗天师口中得知。
令他心疼的是,这个文江元过量服食五石散……当是被那个新贵下了药!
他痛声相问:“你可知,这位新贵是何人?”
周妙音摇头,看着他眼光闪烁,小心翼翼道:“我们这类贱户乐人,从不敢打听高门贵户里的事。不过,我倒是听说,大王要打听的吴莲子,是被……琅琊王向天子讨去的。”
看着她小心谨慎的脸,李谨年无奈失笑。
听她兜兜转转说了这么久,她却仅知吴莲子被赐给了琅琊王。
心头不甘,他追问:“那你后来,可有听过或见吴莲子?”
周妙音摇头:“借大火惹起的混乱逃出云韶院后,我便成了青楼里的假母,成日在那销金窟里迎来送往,哪还有心思去寻往时的旧人。”
假母其后的遭遇,李槿年阅过案宗,全都清楚,便也没了心思追问。
出宫之后,他乘亲王金辂,仗亲王卤簿,前呼后拥地前往永兴坊。
那里落成不久的秦王府,便会是他的家,他会在那里住到被册立为太子,方才会搬去东宫。
若与王裕英大婚,当也会在那处藩邸。
汉中王府的旧部,已经尽皆入住,人手全都到位,唯独缺他这个成日东奔西走的主人。
秦王府不大,五十余亩,却已是李明宇咬着后槽牙,在牙缝里剔了又剔,心头滴着血,从私库里边边角角搜刮翻找钱币,花了三年时日为他建的。
朱漆的正门,金灿灿的门钉纵九横七。
门前戟架十六杆,其上十六张丹幡迎风猎猎招展,幡面以金线绣书“秦王”。
“秦王?”
他自金辂下来,望着旗上那陌生的字眼,摇头失笑。
做了十多年汉中王,这些日子被官员们尊呼为“秦王”,他竟然一时难以反应。
十五受封汉中王离京,顶着汉中王的名头直至二五方归……
他哪曾料想过,自己会成为大景朝的“秦王”,更何曾料到过有朝一日,会为了江山皇位,与满朝文武斗得风声鹤唳,风雨满京?
便是这座宅子,亦是处处陌生。
正殿中堂,后寝园林,虽已花草遍栽;湖亭望楼,秀泉碧溪,虽是处处精美……却难与宋梨花共享。
是以,那处正寝未去,他提袍小跑,一路冲进东厢别院。
身为亲王,他能娶一正妃,立两侧室,纳妾媵若干……偏他只欲宋梨花一人。
且不论其余妾室,王裕英定是要娶的,宋梨花断是不能住去那间正寝,那他往后就同宋梨花住在东厢别院里。
东厢别院为二进的院子,想是为他未来侧妃而设。
一道垂花门,将整个后院隔开,上书“漱玉轩”,他驻足静看。
待将宋梨花骗到手,给她肚子里揣上孩子,求了李明宇恩准纳她进门,就将这牌匾改为“梨花居”。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正为她之风骨。
跨进垂花门,入院绕过粉壁竹影的窄廊,他眉眼里满是激越,不顾身后亲卫追得鸡飞狗跳,提袍兴冲冲越过中堂,直奔后寝。
挑开三重玄青罗帷,最后挑开遮榻的朱红烟罗帐,抵足金丝楠木的壶门洞床,望着榻上那对泛着温润的玉枕,他神思神往不绝,竟不自禁地将嘴角咧到了耳根处。
他似见与宋梨花连日彻夜,在这张洞榻上翻云覆雨……
手把红艳夺目的烟罗帐轻晃,他呢喃自怨:“我竟忘了问她,喜好什么颜色。这青的青,红的红,俗不可耐,往后她若不喜,我便换了。”
将手松开罗帐,他将身子背对床榻,又将四肢驰然一松,朝榻上仰面八叉一倒,双手枕头,愈想愈笑。
最后竟穿着靴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似痴儿。覃原等一干亲卫站在榻边,看傻了眼。
“大王,要不今日就宿在府里?”
“几时了?”
“已过酉时。”
“快将布衣麻袴呈来,当更衣了,你们也将衣裳全都换了。覃原去将牛车赶来,余人散开远远跟着。”
李槿年蓦地从榻上坐起,曹均鸿赶忙上来将肩头包袱打开,将大王要的衣裤翻出呈来,诸亲卫上来七手八脚为大王更衣。
穿罢,李槿年往卧寝那面玳瑁螺钿大镜一照,仔细整着领口袍身,左顾右看,只觉还是这身布衣穿着便利,看着顺眼。
收整一罢,他拔腿就朝外头跑。
覃原等人,只能苦着脸撵上。
好端端的王府不住,还要陪大王住回那鱼龙混杂的残街破坊,他们心头好生难过。
唯盼大王快些将宋娘子拿下,迎进王府,他们也能早日脱离苦海。
一别月余,李槿年归家的心情分外强烈,一路小跑着直奔王府后门,站在后门开阔的街上等覃原将牛车驾来。
手持帷幔却忘了戴,心头尽想着一会儿接到宋梨花,该当如何训她不察男女大防,同杜枕山搂来抱去。
以及该当如何哄着她,同他夜里这般那样……
秦王府后门对着念恩寺,是一座佛寺。
远远能见隐在绿树花荫内的佛宇金顶,望楼层阙。
五层望楼之上的游廊,隐在树枝之间,树枝之后隐着好些人。
杜枕山眼眸微眯,冲着王府后门那道魁伟身影,将搭箭的角弓拉满了弦。
正是这高山般的身影,自秦王金辂上下来,久未再出。
他便移来念恩寺,守株待兔。
一入长安便神龙见首不见尾,李槿年狡若狐狸,断不会再自正门出去。
果不其然,让他等到。
后门那些亲卫们,将那个巍巍身形拱护成一团,必当就是李槿年这条野狗。
待要松弦放箭,晏长平忽地眉头一跳,一把将他的胳膊抓紧:“主君,慢着!”
他全神贯注于那道身影,被冷不丁这么一吼一握,惊得心跳都险停了,不由得恼目寒声:“何事?”
晏长平目望前方,狐疑凝声:“主君再仔细看看,秦王眉眼怎与张翼虎相似?我看着……怎生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两日没更心头万分愧疚,今日赶个万字大章弥补。
从早起到夜里十点半才码完,委实太累,眼睛成了斗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