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兴冲冲跑去书肆买婚书折子,书肆掌柜闻说二人皆孤,便给了两份“孤幼成婚”的婚书样式。
回家后,二人坐在梨果飘香的石几上。
楚昭宁手上研着墨,眼角眉梢浮着抑不住的笑意,小脸红扑扑的。
李槿年大瞪着眼睛,将婚书看了一回又一回,这才递给她一份,自己留下一份。
“这份通婚书是我的,这份答婚书是你的。”
两支笔齐入砚台蘸墨,两只手齐齐压稳空白的婚书折子,落笔前四只眼睛一对,皆羞涩笑了。
“花花,说好了,写了这份婚书之后,你就不能反悔了。”
“我都想了好些日子,今敢同你互换婚书,自是下了大决心的,我才不会反悔。”
李槿年眼眸一深,垂下眼帘落笔走墨,声幽语轻:“长安孤子张翼虎谨状,伏承宋氏孤女宋梨花,其柔明蕴德,雅誉流芳……虽无椿萱之命,实切琴瑟之求……”
楚昭宁心神被他干扰,便也边写边念,话中带笑:“益州孤女宋梨花谨状,伏闻长安孤子张翼虎,器业早成,孤竹卓立……虽阙庭训之诲,愿奉箕帚之勤……薄具礼笺,用答华贶……”
李槿年先一步写罢,紧盯她握笔的手看。
她刚刚写完最后一字,答婚书就被他从笔下拖走,不由得举笔嗔他:“跟个土匪似的,抢什么呢,我还能不给你?墨迹未干,小心糊了。”
“就抢!”李槿年犟嘴,一看这份答婚书,怔怔出声,“花花,你这字体骨力遒劲,哪像出自女子之手?”
宋梨花的字体毫无柔媚之态,通篇锋芒崭然,字字形若长剑出鞘,好生刚猛。
楚昭宁也将他的通婚书拿起,一看也讶:“看不出来,你竟写得一手好字,这字没个十年八年,哪里练得出来?”
又倾慕地将他一望,窃喜小声:“张翼虎,你还藏着什么大本事?”
她非为头次见他的字,只那回就写在一张小笺上,寥寥几字体,难以体现他的风骨。
眼下这通篇累牍满目字体,浑厚圆润的血肉之内,藏着铁画银钩的锋坚筋骨,龙飞凤舞般地的看。
李槿年正噘嘴轻轻吹墨,闻言将脸朝她一凑,又娇又傲地冲她一挤眼睛:“宋梨花,你算是捡着宝了!我最大的本事……月圆之夜露给你看!”
楚昭宁脸耳一烫,羞恼避眼轻骂:“句句话不离下三路,亏你写得这手好字!”
待墨干了,二人各自如珍似宝地折了,又各自回屋藏了起来。
出门到院里,两两一个对眼,静了须臾,齐齐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过一个逃妾,身上还背着案子,也非官宦人家贵女,更非国色天香之姿,偏你跟狗护食一般地紧张,可笑死我了!”
“我不过一个逃兵,身上罪名未除,虽为军曹之子却做丧家之犬,更非有什么大本事,偏你供我吃穿养我,还生怕我哪日死了,可也笑死我了!”
两个人笑罢,走到一处收了声,一上一下脉脉对望。
他温声:“花花,你就是我心头的宝,无人可及!”
她柔语:“你也是我心头的大将军,无人堪比!”
他眼圈一红,舒臂将她搂入怀里,愈搂愈紧,恨不能与她合二为一。
接后两日,他带着宋梨花去了长安好些地方,乐游原上,灞水桥头,曲池泛舟,西市觅食……
他恨不能,带她看遍这浮世三千、江川万里——未来,这些尽是他与她的!
中秋这日,上午游罢归家,买了好些菜肉。
趁宋梨花在伙房里煮炊忙活,他自若地道:“今日过节,又是你我的大喜日子,却有肉无酒。我去坊里买一坛酒回来,夜里我二人好生喝上一场。”
楚昭宁手上洗着菜,笑着将他一望,脆生生道:“那就买坛好酒回来。”
他应了,兴冲冲出门,去的却是西市。
有了婚书却无六礼,偏他不能予她金银珠宝,华屋丽裳……一只礼雁却不可少。
未料此为夏末秋初,大雁难捕,又未前提向猎雁人定购,他扑了个空。
那雁人见他犯难,将布衣麻袴的他上下一个打量,好心给他出主意:“郎君又非世家高门,大雁又贵比黄金,何必执着以雁为礼?市井百姓皆以大鹅替代,也就是个礼数,新娘子家里想必也不会难为你。”
闻言,他又喜了,谢过雁人,一头扎进禽兽行。
满鼻屎味中,满耳“嘎嘎”叫声里,他自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绸布展开,同篓里的家禽认真对比。
宋梨花这件小衣,上绣为鹅,与篓内白鹅一般无二。
认真对比了好几回,他才将小衣朝怀里一揣,又俯身凑脸去篓外挑挑捡捡,指着禽篓冲小贩高声:“劳烦,给我这只靠边站着的大鹅。”
今为八月十五,上街采买食材的百姓不少,吵闹声震天响。
小贩忙得晕头转向,也没听清,便顺着他的手指,将篓里那只家禽拎着脖子拽出来,冲他吼问:“郎君可要宰了烫毛?五文钱的宰杀烫毛费用。”
“不不不!”
李槿年大惊,劈手夺鹅入怀护着,掏钱给人。
他怀抱一只鹅,手提一坛梨花春酒,屁颠颠回了怀仁坊,跑进院里直奔伙房,遥遥就高声:“花花,我回来了!”
楚昭宁几将菜饭做好,头也未抬地埋怨:“买坛酒花了半个时辰?张翼虎,你怕是去阴间买酒吧!”
却闻门口“扑通”一声,惊得她一个回头,见张翼虎单膝跪在伙房门口,双手高举一只惨叫扑腾的白鸭,冲着她就是一通声情并茂。
“小子出生孤寥,无享童蒙之欢,无察兄妹之爱,一生唯识杀戮,腹无半寸柔肠……”
“嘎嘎嘎……嘎嘎嘎……”
“得遇娘子,方作小儿之态,方体兄妹之爱,更识儿女之欢,坚肝利胆全作绕指温柔,戾气躁火尽化春风得意……”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大雁难猎,白鹅易寻,虽难一比,却为小子赤诚之心,望娘子抬爱收下,权作小子的执雁之礼!”
一片聒噪的鸭叫声里,楚昭宁见他先是说眉飞色舞,继而红眼,再而盈泪……
虽为其诚心感动,可这情形委实好笑。
她先是咬唇憋笑,继而难忍,死死捂嘴。
最后,她败给了一声接一声地鸭叫,失笑出声后一发不可收拾,直笑得前仰后合,形容难支。
李槿年说得都快哭了,却被她笑,满眼的自我感动僵住,随之恼羞成怒,冲她噙泪寒声:“我执雁礼献你,你却嘲笑?不理你了!”
他将手头大鹅朝地上一丢,撒气跑了出去。
楚昭宁见他生气,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撵去,直将他追到后院。
李槿年朝石几上重重一坐,偷眼见她追来,气冲冲背身而对。
“对不住,我、我错了,不当笑、笑你。”她一手按在他肩头取稳,一手捂肚,依旧笑得前仰后合,“可、可你买回的是鸭子,哪里是鹅?你两个一起吵闹,我是当听鸭叫,还是当听你说?”
“还笑?”李槿年扭回身子瞪她,又暴手从怀里掏出小衣展开,冲小衣戳戳点点,“你绣的是鹅,为何我照着买的就不是鹅了?我仔细对比了好几回,它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见自己这件小衣竟还被他收着,楚昭宁大笑的嘴巴倏地阖上。
她看看衣上白鹅,又看看他,也伸手将小衣戳戳点点:“我这只大白鹅绣的威风凛凛,哪里像它?”
李槿年蓦地起身恼道:“我去将它揪来,你自己对比看看。”
楚昭宁心怯,赶忙将他窄腰搂住,小声地道:“别了!怨我绣艺不精,才教你买错,再说我也并未嫌弃。”
李槿年这才又好气又好笑,揪起她的脸道:“就是怨你,亏我信你!”
“也为示我诚意,我将它养到寿终成寝,成么?”示弱后,楚昭宁将眼一眨,想到挽回面子的借口,“只你总将这件污衣收着,是何道理?”
“算你识相。”他往她嘴上嗔恼一啄,将小衣快手揣回怀里,“我就愿意。”
这件小衣,为他初识的女子私物,还是宋梨花贴身穿的。
纵无香气,也不干净,却也令他遐思了许多个——有她无她的日夜。
他念旧,自不肯弃!
吃罢午食,还有一下午时间要消磨,二人便去了街上。
只才入夜,华灯刚上,明明满城璀璨,楚昭宁也还没将千灯万盏多看,便被他催:“花花,回家了。”
更被他拉得跌跌撞撞。
楚昭宁耍性正浓,却又念着他心头挂着那事,恋恋不舍地回望人潮如龙的灯街。
回家掌灯点烛,李槿年忙着去沐房冲凉,楚昭宁却在院里的石几上摆了瓜果,点了香。
待他出来,她冲他招手:“快过来拜月亮了。”
李槿年便同她齐齐跪在石几前,二人双手合十,默声望月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