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43)

  心被问乱了,脚也被问软了,她一个踉跄跪跌在地。

  双手撑地不敢抬头,泣不成声地吼:“亏你们演了这么久的戏,原是想冤我夫家一个谋逆行刺的大罪,为秦王洗刷罪名……你们好毒的心肠!”

  田溪亭被她这一跌吓了一跳,脚下一滞。

  又闻她毫不松口,垂眸朝她喟叹:“即便大王人事不醒,也还念叨着娘子的名字,‘花花’长‘花花’短地喊你,求你等他……你却一心维护要取他性命的夫郎,可真是让人寒心啊!”

  谢安赶紧上来扶她,却被她撒泼般地扬手乱打,崩溃大哭:“他不知道,他没有,不要再牵扯无辜的人,我受够了!”

  田溪亭轻轻两挥手:“你们全都出去,我要与娘子私下里说说话。”

  楚昭宁当即捂住耳朵,仰眸冲他哭吼:“我不听、不听!”

  待屋里人全都退到门外,田溪亭双手一提袍子,口中连声呻唤着“哎哟”,往她面前疲惫地缓缓跪坐,双手伸来轻轻扯开她捂耳的手,沧桑着嗓子哑声缓说——

  “前头说了那么多羞辱娘子的话,是为老夫想看看,大王在娘子心头的分量;而大王甘为娘子千里奔驰,单骑杀阵闯府,宁受千夫所指,甘愿弃做储君,拼死取消王家婚约……也是痴心一片!”

  “娘子当知,朱继礼是晋王的亲叔公,与大王争夺储君位者,正是晋王。你那夫郎,是将你从朱继礼手中讨来的……安知不是除了给钱,他还接受了朱继礼的条件,要他借大婚之期、以娘子为饵,钓大王赶回长安赴死?”

  楚昭宁眼中闪过杜枕山去朱府接她时,那醉醺醺的潦倒模样,那卑微看她的眼神,那惭愧的乞求话语,以及他在大婚前的作为……

  她不敢再听,挣扎着双手泣不成声:“你住嘴、住嘴!”

  可纵使是个八旬老翁,手上力气也比女子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田溪亭喘息着握紧她的手,又冲她语重心长——

  “娘子大抵不知,景国兵权归琅琊王家,财权归江南朱家。若想定国安民,必须将两权尽收,方能不受两方掣肘大行善政,方能安民生息。眼下有望将两权尽收者,唯大王一人尔!”

  “圣上本就时日无多,却因昨夜之事气到吐血昏迷,大王急到口鼻溢血而僵,朝中群龙无首。你若不帮大王,那帮奸佞定会引经据典,召人证、列罪证,逼大王领罪,同整个陌刀营将士赴死……那可是将近两千条人命啊!”

  楚昭宁喘哭不休,眼眸惊恐大张……皇帝将亡,秦王将死?

  “但只要娘子肯认,杜枕山知晓大王身份,那又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楚昭宁哭得惊慌失措,冲他泣吼:“你休想诱我犯错,我再也不会害人,他是无辜的,他不知道!”

  “老夫只是要你实话实说。日后娘子若是得知你的夫君,就是联手奸人布局,陷害大王的罪人,娘子……可会后悔?”

  “杜郎品性如圭如璋,怎会害、害人?我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后悔!”

  “所以,娘子是要坐看大王因娘子而丧命,坐等奸佞上位,南北两派大举刀兵之凶,举国大乱,百姓横死……”

  “我就是个平民百姓,只求混个三餐温饱,不要往我身上压大山、套枷锁,我负不起来——”

  楚昭宁奋力抽走双手,伏地大哭,又捶地泣号。

  “不要再逼我了、别再逼我……啊……啊……”

  第147章 虎毒食子

  “老令公, 如何使得那位新妇哭成这般模样?”萧无念扶着田溪亭往正殿走,口中甚为埋怨。

  田溪亭满脸懊丧,朝他埋怨回去:“她自己要哭要吼,我能有何办法, 总不能捂了她的嘴。才哭了几声就来叫我, 也不帮我绕些时间出来。”

  “这可是在甘露殿, 莫说秦王和陛下,若是被那二人听到,又得找我吵上半日。”

  “好说歹说,劝得我口干舌燥, 也愣是没能将她的嘴巴撬开,我这趟算是白来了!”

  “田公想问她什么?”

  “还能问什么?我是要让她承认,那个杜枕山知晓大王身份, 将婚事大肆张扬, 张网设伏是为明知故为, 是为请君入瓮!”

  “你这、这也想得太轻松了!若她承认, 这就不是大王抢亲了, 而是杜枕山设局谋杀大王的谋逆大罪, 那可是会连累朝中半数去杜家道贺清流官员, 会连累一大帮人丧命的!”

  “哼, 眼下朝中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棋局,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秦王!老夫如此揣测可是有依据的, 这娘子心里头必定有鬼, 可就是不松口……”

  “老令公,老令公……”

  冯喜从正殿东张西望跑出来,一见二人自廊庑过来, 赶忙迎来。

  “陛下醒了,召老令公进去面圣。”

  田溪亭一听,满脸疲惫一扫而空,推开萧无念扶着的手,搭上冯喜伸来的小臂就走,将萧无念当成了空气撇在身后。

  “圣上身子如何了?”

  “回令公,已经安顺。”

  “头脑可是清醒的?”

  冯喜左右两顾,方才朝他掩唇附耳:“陛下患病为真,今年三不五时就会呕血,身子由来如是。只是今夜那口血,是被大王和方邑尘气出来的,昏迷乃是装的。圣上就等着老令公进宫敲打方公之后,才方便安排后头的事。”

  田溪亭老眼一张,目光微愠,摇头感喟:“能做皇帝的,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千年狐狸!”

  进了寝宫,田溪亭见那只狐狸精偎靠在榻背上,面上一派焦枯色,纵是一只狐狸精,也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狐狸。

  立身榻前,他颤巍巍叉手见礼:“陛下可真会演戏!”

  “咳咳,冯喜,快给朕这股肱老臣看座。”李明宇抱手于腹,看着他笑容可掬,“老令公年逾八旬,却还要为那不争气的学生夜起奔忙,也是辛苦。”

  田溪亭被冯喜扶着坐下,双手撑膝,眉眼不抬地道:“秦王首先是陛下的血脉,其次才是老夫的学生,何况老臣才教了秦王三五年学识,情份也未有多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谁更喜他,谁才更上心不是?”李明宇挑了一挑枯疏的眉头,一望天色大明的花窗,“来人,快给老令公端碗参茸粥来,让田公先填填肚子。”

  “老臣也确实饿了,只是吃人嘴短,老臣也就认命了。”

  田溪亭接过粥碗,拿着勺子,就坐在御榻前的锦凳上,毫不客气地稀里胡噜吃了起来。

  李明宇阖了眼,听着耳畔的喝粥声,疲惫哑声:“这个方邑尘啊,这辈子都改不了脾性啦!”

  “虽改不了脾性,却扭得了他看事情的方位。且不论理由是否正当,单就三四百人为一个商户大婚而排兵布阵,又还在府中设着箭手和伏兵……它就是不对劲!”

  田溪亭随吃随应,又道:“他是因亲眼目睹血案,气怒攻心罢了,又非真是个蠢笨之才,老臣只是将问题抛给他,他自己会去琢磨、会去查的。”

  “所以田公也认为,那个杜家有问题?”

  “杜家那个新妇,是朱继礼在益州纳的小妾,还没接过门就逃跑了……可只要是与朱家扯上关系,就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

  田溪亭舀粥的勺子一停,抬起脸望向皇帝。

  “虽尚无凭据,但老臣抖胆断言,此案必有朱家手笔,是以症结就在那个新妇的嘴巴里,只是老臣刚才没能撬开她的嘴。”

  李明宇启开眼眸,黑漆漆的眼睑微微一敛:“田公见过她了?能令那个孽障拼死拼活的……是个何样的女子?”

  一碗粥下肚,田溪亭将粥碗递给身边的内监,拿袖拭了拭一嘴角,双手撑膝沉默须臾,轻道:“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啊!”

  “好女子?”李明宇眼眸一冷,嘴角浮出戾笑,“将那孽障迷得神魂癫倒,江山不要,爹也不要,毁了朕全盘棋局,能有多好?”

  田溪亭一叹,将秦王亲卫同他说的话,以及楚昭宁骂他的那些话,尽都向皇帝说了。

  “那娘子已与大王圆房,却为了成全大王前程,成全大王婚事,不辞而别。是大王、是大王放不下人家,拼死拼活赶回来抢了她的亲,倒是难为她了!”

  “既然她知晓孽障身份,又是钓孽障回来送死的钩子,安会不是朱家的棋子?”

  “最多是被利用、被蒙在鼓里的棋子罢了。大王在逃命,她也在逃婚,二人识于穷途末路,一路同历生死,是以不可能知晓大王身份。进京与大王重逢之后,又被一直大王瞒骗……对大王的情份都是真的!”

  “谁会利用她?朱继礼抑或杜枕山?”

  “这就要看朱继礼让渡小妾给杜枕山时,是否加了条件。听说那个杜枕山,也是个情种。那娘子若肯交待曾向杜枕山透露过大王的真实身份,此案就能扭转乾坤,兴许还反败为胜。”

  “那个孽障,总是要保的……田公撬不开她的嘴,朕就亲自来撬!”

  “一见也可,能用的手段都尽量用上一用。只是此女,前头指着老臣的鼻子破口大骂,还泼了老臣一杯茶,全不怕人,陛下见她时小心着些。前朝那些人闹得这么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周旋,陛下可躲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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