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44)

  “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伤亡,一日也躲不过去,否则定会被他们闹到不可收场。朕也就是躲一躲方邑尘,眼下他那脑子转过弯了,朕也就不怕了。”

  田溪亭颔首:“接下来,陛下有何打算?”

  李明宇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凝道:“自明日起,一切涉事涉案人员皆送内侍狱关押,由枢密院监看,由三司会审,包括涉事的京兆尹罗文柏。有劳田公监领三司,由刑部尚书方邑尘主审……替朕和那个孽障盯好案情苗头。”

  田溪亭花白的眉头一纠:“罗文柏?以何罪名收押?”

  李明宇捻着手指间的绸衾,皮笑肉不笑道:“无警急之变,擅发府兵数百人屯于杏园坊,其行越制……乃擅发兵,或定谋逆大罪!”

  他给过罗文柏机会。

  罗文柏往昔在朝中不骑墙不结派,为官尽职公道,能力也强,是个可堪托孤的好官。

  是以有关方思齐一案,他一直在等罗文柏自己找来,向他坦诚儿子罗世昌的不堪和罪孽。

  可是这一回,罗文柏显然是调了头……

  “只要三司的人不争不抢,将涉案人员尽都关进内侍狱,纵他们想操纵也伸不进手来,甚好。大王可是也要押往……”

  “他会一直昏迷不醒,直至田公和三司拿到……有利于他的口供和证据!”

  “那杜家呢?”

  “先莫打草惊蛇,暂且让他家先做一做苦主,正常提审,正常录口供就是。”李明宇轻捻绸衾的手指一停,眼中杀气横溢,“背后,我会让萧无念去暗查杜家……查他个底朝天来。”

  “老臣明白了。”

  田溪亭去后,李明宇偎靠在榻上,阖着眼帘,尚未在脑子里,理清逼迫那个新妇的手段,王皇后就强行闯进寝宫来。

  “皇后殿下、殿下,陛下尚未清醒,且容……”是冯喜又劝又拦的声音。

  “滚开——”是皇后王蔷怒斥的声音。

  李明宇眼帘霍地一启,蓦地掀被躺身欲卧,可隔开外屋的明黄幔子已经猛地一掀,王皇后杵门而立,将他半卧半撑的模样看住。

  他不得不又虚弱地坐起身来,虚弱地偎靠在榻背上,再冲皇后虚弱招手:“皇后吓着了吧,朕已无碍,才刚醒来。”

  王皇后华裙曳地,缓行之间头上珠翠颤摇,冲他语气戏谑:“妾不是被陛下吓着,是被陛下的儿子吓到了。为了抢夺一个商人妇,秦王在杏园坊大动干戈,杀人逾百……好威风的手段啊!”

  走抵榻前,王皇后落下眼帘,看着他语气寒森:“子不教父之过,劳烦你这做父亲的,给我家英儿一个交代罢。”

  他堆笑满脸,伸手去握皇后的手,皇后却将手一扬愤怒避开。

  “唉!我被那孽障气到吐血昏厥,前朝那些人却不管不顾,又吵又闹要朕给个交代。才一睁眼,你也来朕眼前讨说法,夫妻一场,竟连句暖心的也无,可是嫌我命太长了?”

  皇后一屁股坐在榻沿上,背身捌脸生气。

  “琅琊王妃和英儿就在妾的寝宫里。英儿哭得歇斯底里,说秦王不值她托付终身,定要取消婚约;王妃也要严惩秦王……妾不找你要交代,还能找谁?”

  他再次伸手,将皇后的手牵住,拇指轻抚,却答非所问:“你怎会同那孽障说,朕将不久于人世?”

  王皇后满脸怒气一僵,眼珠一转,冷哼道:“秦王同你说的?”

  他笑道:“是!”

  王皇后朝他睨去:“为了逼他同意婚事,是妾吓唬他的。起初还以为管用,原他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们王家,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挑了一挑眉头,颔首一笑:“我心头明白。只不过,萧无念找冯喜转告我说,县主与那新妇竟然也有着交情,可是真的?”

  王皇后脸色当即寒森一拉:“说来话长。英儿与她结识,还是通过罗天师……”

  皇后遂将王裕英治病于罗天师座前,与那新妇因香药结缘,助其从嫡母家中、从朱继礼手下逃婚来京,后又助其落户琅琊王府的事,尽都说了。

  “英儿是她的救命恩人,还认下她的那个医学生兄弟,做了干弟弟,将其照拂得无微不至,她却恩将仇……”

  李明宇眼中精光一跳,迅速插话:“此女还有个胞弟?还是个医学生?”

  王皇后冷道:“闻说是她外公收养的孤儿,是罗天师的医徒,后来借了罗天师的光,进了太医署成了医学生。”

  李明宇捏了一捏皇后的手,笑盈盈问:“他叫什么名字?”

  “叫、叫宋什么阳……”王皇后回神,恼火睨他,“说的是秦王抢亲案,陛下关切到哪里去了?”

  “我们俩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事,一直都是一条心的。”皇帝敛眉凝目,轻轻拍着皇后的手背,“这桩婚事努力了这么久,还能被个民妇毁了?”

  王皇后也将他的手紧紧一握,定眼看他:“那好,英儿说,若是秦王想要挽回这桩婚事,除非他将那个女人亲手杀了。”

  李明宇的手一僵,抽出按落到王皇后的手背上,摇头笑道:“你们王家人,果然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死不死的后头再说,朕能给的准信是,此案一平,立即命他迎娶英儿,终身不得再见那个女人。”

  王皇后将手抽走,冷哼一声站起,头也未回地道:“当初你耍尽心机,死皮赖脸留着阿依莫,叫我心头硌应了一辈子,我可不肯让英儿再受这份罪!”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与阿依莫相识在先,你为后来。迎娶你那夜,阿依莫正在难产生子……若无阿依莫这个儿子,你们王家又如何,与我李家接着半分江山?”

  李明宇将身子往榻背一偎,看皇后背影的眼眸,深若寒潭。

  “再说那个女子,并无怀有或生下秦王的骨肉,往后也永远不可能有,阿依莫那样母凭子贵的机会。”

  王皇后转脚回头,冲皇帝眉眼不悦:“你这是要保她了?”

  李明宇阖上眼帘,疲惫一叹:“她是杜家新妇,杜家是苦主,非我李家儿媳。此紧要关头,麻烦你将琅琊王家的气焰收上一收。办案要讲律法,若杀了她,如何向杜家交代、向朝臣交代、向百姓交代?”

  王皇后昂高下颌,一思,负气举步:“那我回去劝劝英儿。”

  李明宇冲着那气冲冲的背影,冷着脸,却笑着声音道:“那你就好生劝劝她,便她要亲手打杀那个孽障,朕都许她。”

  帘幔一落,李明宇的目光也即收回,眼眸直勾勾地哑声:“冯喜,去将那个女子带来。”

  那女子来时,任唤不跪。

  “我不想活了,没那个耐性再礼敬任何人,就给个痛快吧!”

  “这是天子、天子,听话,快快跪下见礼!”

  李明宇听得出来,冯喜是压着嗓子说话,指不定还冲女子又使眼色又按手。

  “我这膝盖僵了,跪不下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明宇靸着鞋,负着手,披散着头发面窗而立,并未斥责,只是头也未回地自言自语。

  “这甘露殿外头,我亲手种着一株木槿花,二十五年间,它已长成将近一抱的粗老桩,年年开花不辍。”

  “李槿年他母亲,就是在乌蒙山上的木槿花丛之下,同我怀上的他。所以我给他取名李槿年……寓意,虽是朝开夕败,却能槿花年年。”

  “那年我也是二五年华,我俊朗又风趣,他母亲泼辣又水灵,我二人在一处时爱得水深火热,分开后也是魂牵梦萦……”

  “听说你与我的那个孽子,也是这般爱得死来活去?不,你与那孽子之间的情份,比我与他母亲的情份,还要深!”

  “你曾施糕给他,救他于饥饿;嚼药度他,救他于濒危;为他杀人,救他脱险境;更莫说后来赁屋养他,并与他圆房。”

  “女子能为情郎做的,你全都做了;不能做的,你提着脑袋犯着律法,也为他做了;知道他身份,并知道他有婚约之后,你咽着不舍,忍着心疼另嫁别人,也成全他的前程和婚姻了……他何其有幸?”

  背后女子一声不吭,他便转脚回身。

  目光所及之处,站着一株被风雨摧打之后的“翠莲”。

  楚昭宁披散着一头长发,身上曳地的翟衣皱乱,耳畔双垂的青丝间,露着一张洁比秋月,娇胜庭花的脸。

  见他转身,她目光落到他脸上,眼中先是闪过震惊,遂又满盈了警惕。

  这圆脸儿,圆眼儿,小圆嘴儿,远山眉儿,挺翘鼻儿,和脸上挂满的泪珠儿……

  我见犹怜的小家碧玉一个,哪见田公口中半分凶悍?

  “可这打不服、喂不饱、教不化的,有着一半乌蒙血统的异种獠奴,从不在朕的打算之中。他不配做我大景朝的太子,更不配小娘子如斯深情!”

  他走近楚昭宁,负了手,满上浮满不屑和厌憎。

  “倒有一样可取,那就是他好杀人、还很能杀人。朕利用他将西蕃收归囊中,使他弟弟将来接手的江山大了好些。只他那弟弟晋王,性子软善,将来必定镇不住他,偏他又被琅琊王看上,非要他做女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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