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46)

  出了甘露殿,各乘一顶软辇,往前朝归衙办公的三位朝臣之中,罗文柏尤其愤怒。

  田溪亭却心平气和,向他有问有答。

  方邑尘任耳畔软辇上二人吵闹不休。

  说到不公时,他才蹙着眉头插话:“关押人犯于内侍狱,确有不妥!明日我会同其他主审官认真商议,应会请旨将人犯分开关押,分开审问。”

  罗文柏这才松下怒挺的背脊,口中犹气冲冲道:“忙活了一整夜,京兆府却只能做个苦主,我也是奇了!”

  田溪亭一勾嘴角,向他侧眸:“不想做苦主,莫不成罗京公要做主谋?”

  罗文柏脸上怒色一僵,也侧眸回睨:“我京兆府也当是审官之一!”

  方邑尘揉着隐隐发酸的太阳穴,疲惫哑声:“罗京公就莫要争了。御使台那帮同僚里面,有好些人去了杜府贺喜,偏不了私。更何况,陛下也未让我这个杜府亲家避嫌,命我来做主审官,更不可能偏私!”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方公早些将杜家新妇送回杜家。她是苦主,非为罪犯。”

  田溪亭捋着白须,皮笑肉不笑道:“事由她起,态由她生,她是不是罪犯,可不是罗京公说了算的!”

  岔路已到,罗文柏最后丢下一句话:“杜枕山早先家中的冤情未申,眼下娶妻又面临一场血洗,他人也重伤,且还生死未卜……方公你这位杜府的亲家,摸着良心、看着办就是!”

  方邑尘将眼眸痛然一阖。

  田溪亭待其步辇远了,这才缓声向方邑尘交代:“京兆府做不成苦主的!方邑尘,你明日一早,立时以‘擅发兵’之罪名,将京兆府所有涉案官员尽都逮了,包括那个罗文柏——这是圣旨!”

  方邑尘眉眼霍地一抬,震惊移目望向老令公。

  田溪亭的目光,却直勾勾盯着罗文柏的软辇……

  软辇上,罗文柏的目光却飞出了皇宫,他一回京兆府,便立时动身往前杏园坊。

  马车驶入杏园坊内,一进杜家门前的那条长街,不过一夜,竟是满尘世“飘雪”。

  街道算不上宽、算得不长,眼下两侧街道却挂满着白幡,白幡下摆着密密麻麻的漆黑棺材,层层叠叠足有上百具。

  满街皆是披麻带孝的人,纸钱从亡逝府丁家人手中扬得漫天飞舞,犹若深冬时节大雪覆头。

  更有哭声震天……

  老母唤儿,妻子哭夫,幼子喊爹……一声一声如潮似洪,全都往他心上淹,淹得他透不过气。

  他挑帘的手轻轻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熬红的眼眸里缓缓蓄了泪水。

  恍恍惚惚地,他似见自己召集府丁们下令时,对他们说,只是执行一项防护公务。

  晋王胁迫他时,将话说得天花乱坠,说得轻而易举。

  他也以为,此天罗地网,能定一击必中。

  可谁又会料到,那个人竟然敢带着千数的陌刀军,杀得他的那些府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银甲陌刀兵,个个以一当十,是在西蕃杀人如砍瓜切菜,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啊!

  莫说两百个常年不见血腥的京兆府府卒,便是凶悍的万数西蕃兵,也难挡这一千人数的全甲陌刀兵。

  哎,这棘手的局面……

  他只不过派出了两百府丁,却要担这三四百人、外加百余箭手的——擅发府兵的越矩之罪。

  秦王亲自带的兵,亲眼量勘过的人数……哪里还瞒得住?

  可让他将这三四百人的名单,填到哪个人的手下,塞到哪个署衙的名单里去?

  抬袖抹了抹泪,他放下帘子,双手抱肚阖目,长声叹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啊!”

  若非念着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将那个畜生送离长安藏匿躲罪,被晋王寻着味儿赶去将那个畜生劫走,他也不会行差踏错!

  畜生躲在晋王手中写信给他,要他偏帮晋王,否则就要将官居金部员外郎的长子在户部犯的事,并将家族里的所有不堪,全都向皇帝检举……

  当初,他就该当将那个畜生活活打死!

  可是一切都晚了,回不了头啦!

  漫天白色一路从长街上,直直蔓延进杜家的临江别宅之内。

  杜府偌大的前院里,也摆满了棺材,虽仆婢往来,却无哭声,安静如寂。

  还是杜家老管事迎了上来,又将他安静迎去正院,叩响了正屋的门。

  门一打开,榻前济济满屋人齐齐回头望来,他却在那张张脸上看不到人气,尽是鬼形。

  还是头缠孝带的杜栖池推开人群,朝他拱手迎来:“罗京公来了!”

  他目光穿过人影,落向榻上躺着的人,哑声问:“你兄长情形如何?”

  杜栖池伸手朝床榻方向一引,轻声应他:“救回来了,先前还醒着,不停叫着嫂嫂的名字,只此际又睡了,我将他叫醒。”

  又朝满屋的人挥手:“都下去吧!”

  屋里人尽都退下后,他提袍疲惫坐上榻沿,嗅着满鼻的血腥气,看杜栖池将杜枕山轻晃,“哥哥,醒醒,罗京公来了。”

  榻上的玉面郎君竭力几撑眼皮,方才挑开十分好看的眼眸。

  杜枕山恍惚着眼眸,才一看清来人,惨白的脸上欣喜即露,蓦地伸手一撑床榻就想起身,却轻吟一声,痛楚着眉眼作罢。

  秦王一槊穿肩,穿透的是他的右肩,连接胳膊和肩颈的肌腱被切断了,他使不上力。

  “万莫妄动。”罗文柏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左肩。

  杜枕山吐息如丝,眼眸紧紧盯着京兆尹的脸,紧张着声音喘问:“我、我夫人呢?罗京公可是将她、将她从宫里头带出来了?”

  罗文柏夜里将自己的动向,还有怀仁坊内的动向,进宫前尽都遣人向杜家通过气了。

  “我来找你,正为此事!街上那幕手笔,那么多死人,一夜之间全都殓棺摆在街上,可是你的安排?”

  杜枕山喘了两喘,忍下肩身剧痛方应:“是!她竟然带被进宫去,我再不造势,就会、就会晚了。”

  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官员,让那么多百姓知道……他为的就是造势!

  只他绝未料到,楚昭宁竟然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那个人生拖硬拽离——强行带走。

  说好了的,婚后她带着儿子和弟弟,先他一步去江南,他报仇善后一毕,就会去江南与她团聚……未料却是生离!

  那回眸一泣,就好似、好似将一把利剑插在他心头,比穿身的寒槊还要疼上一万倍!

  罗文柏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眉眼如画的脸,自嘲一笑:“江南商行总行头,效力于尚书令麾下,又得晋王器重,故司农寺卿东方文旭之长子,谋此轰动京华的大局……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也是在晋王派人威胁他配合之后,方知为自己所景仰的、有着大神通的,数度从江南运送粮米回京助他缓急的仁商……原是朱桓他们的人。

  “我、我不是藏得深,我是戴着面具,行走于世的索命冤鬼!我得替我父母小妹申冤,得为我岳父、妻女报仇!”

  杜枕山冲他凄然一笑,这才转言恳问:“那罗京公,可能告诉我,我、我夫人是否已经带出来?”

  罗文柏摇头一笑,垂眉敛目,声如叹息:“此案未结,只怕她出不来了;不只她出不来,我大抵也要进去了!”

  杜枕山一把捉住他的手,眉眼凌厉地问:“为何?”

  “我追着你夫人进宫,等了整整一夜,皇帝也未透露会如何处置她。只说案件由三司审理,犯案人员尽押内侍狱,由枢密院监管。主审官是方邑尘,中书令为监审。”

  罗文柏轻轻拍着他的手,郑重着脸色,压低了声音又道:“中书令乃是秦王的老师,历来对秦王百般维护。而方邑尘在朝中最敬重的人,就是中书令田溪亭。”

  杜枕山心中大跳,却强忍慌乱,接着听他说道:“我进宫时,方邑尘已与中书令接过头。方邑尘一见我就追问,你是否知晓秦王的真实身份。又责问我,为何会派三四百人,外加百余箭手,为你大婚防卫护驾?”

  杜枕山再忍不住,语气也急了:“朝中人事,我不甚清楚,罗京公有何嘱咐?”

  罗文柏冲他缓声道:“人犯会押在内侍狱,朱令公他们插不进手去;皇帝又外宣秦王深陷昏迷,必不能过堂审问;还将你夫人扣押在宫中,不能与你通气……惟今之计,你最好也同秦王一般装作昏迷,直到三司给出初审结果,再谋后局。”

  又叮嘱道:“若方邑尘过来探你,察觉你已醒来,私下向你问话,你万万不可承认知晓秦王身份……会被定成谋逆大罪的,所有人都得死!”

  “我这心里头痛得要死,睡着睁眼都是我夫人,怎么躺得住、睡得着啊罗京公?”

  杜枕山以手攥紧胸口绸衾,眼中蓄泪,惨笑似哭。

  “我夫人在宫里头,不知正受着何样的煎熬……我有愧,我要赶紧将她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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