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大婚了,往后下嘴亲吻的人,再也不会是她。
皇帝拿宋青阳的命要挟她,要她做抢亲案的替罪羊,要她接着成全他,逼他迎娶王裕英,她都同意了。
毕竟身份悬殊,眼下又隔着那个皇帝,她与他已再无可能,也不愿他再因她又闯大祸。
方才在花亭里,她吊着身子打旋地四下张望,目光随萧无念手指引指,才看见灯火通明的甘露殿偏寝内,他正横刀欲刎。
花亭内亮灯之后,他又冲着花亭方向泣号,在侍卫手中跳天挣地……最终还是叩首于地。
看到那时,她便知这场梦……已收场了!
如楚昭玉所言,她真就是一颗灾星,没有资格爱任何人,也不配被任何人爱……连死的自由也无!
只是不知,云阳县主的口水被他尝过之后,会否也是甜的?
萧无念眼眸闪闪烁烁地道:“皇后立的规矩!”
她阖目未启,冷厉着声音傲横道:“想拿我的命吊着大王,我眼中可没有什么皇后皇帝,更不在乎什么规矩,立时遣个女婢过来。另外立时去让李明宇,将宋青阳送还给我!”
他曾说,“若你死了,我就立时追到地府去,我二人在阴间也要做一对鬼夫妻,生生世世不相离。”
在花亭被人吊起来时,萧无念站在她的脚下说:“大王不认娘子口供,不肯迎娶县主,就吊着一气在同圣上闹,眼见就要被折腾死了。娘子若还怜惜大王,若想宋青阳活得富贵荣华,除了今夜,劳烦往后都好生配合圣上。”
夜静人悄,纵使花亭离偏寝尚有一段距离,她也将他嘶心裂肺的哭骂声、乞求声,听得一清二楚。
萧无念没堵她的嘴,她却也没吭上一声,任他向皇帝下跪,任他向皇帝妥协……她要他活着!
皇帝在用她掣肘秦王,想是他同意了所有的要求……他也要她活着!
所以,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她的命更也是——她反制皇帝的把柄!
“行,我这就去。”萧无念毫不介意她直呼皇帝名讳,一笑颔首,又冲屋里的小内监们喝道,“照看好娘子,万莫疏忽,否则仔细你们的小命。”
宋青阳来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小内监说,是宫中女官的发冠和衣裙样式。
她双手轻轻捋顺衣襟,若捋顺自己思绪,又似捋着自己往后的路。
虽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她,会将她置于何处,定不会杀了她,而这重重宫禁,只怕她再也出不去了。
一声“昭宁”在门口响起时,纵她将心硬了又硬,终还在一个回头时涌出了眼泪。
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男子时,她噙泪的眼眸却是一惊,又涌满了疑惑。
数月前的宋青阳,纤瘦而稚气,比“张翼虎”矮着半头。
眼前这位儿朗,身高几比“张翼虎”,更已是肩宽背阔,脸上没了少年稚气,满是年轻男子的俊朗气韵。
可那双好看的瑞凤,以及眼眸看她的神色,一如数月之前那乍然一见后,涌满了泪水。
见宋青阳完好无伤,她才放心,噙泪低眉笑道:“千算万算,千推万拒,终还是连累你了!”
宋青阳抵近她,熬了七八个长夜的眼眸满是血丝,说话的声音也哑了。
“他就是秦王!”
她没敢看他,点头颔首:“嗯。”
宋青阳嘶哑着嗓子又问:“我被内监抓进宫来,可是因为、可是因为县主将我交代出去了,圣上拿我进宫来要挟你?”
楚昭宁是什么性子,宋青阳何能不知?
往时在灌县照料外公时,若得邻居送来好吃的,她总是紧着他吃。
去青城山跟罗天师学医时,她将每月不到百文的零使钱攒下,为他添衣加餐。
为使他肯来长安求学,她斩断他的念想,不准他入赘楚家做婿……
是以,如此紧要关头,楚昭宁怎会将他交代出来,任圣上拿他做她软肋?
知晓他与她关系的人不多,那个杜家救她还来不及,怎会将他抖搂出来?
唯有患有狂症癔症的云阳县主,气怒攻心之下犯了病,才会失了理智,将他供出。
“我不知道皇帝怎会知晓有你,可毕竟事因我起,”楚昭宁将眼一眨,眨落两粒眼泪,看着他惭愧至极,“青阳,对不住了!”
“是我……”宋青阳喉结几咽,才又哽咽着道,“昭宁,是我对不起你!”
楚昭宁愕然看他。
“县主爱慕的是罗鸿远,与秦王的这桩婚事本不应成,他却遣去我劝县主同大王欢好。我劝了好久,是我说动了县主……”
他捏袖伸来给她拭泪,嘴唇剧烈颤抖,又红着泪眼向她呢喃。
“是我对不起你!罗鸿远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待我出去定要找他算账。”
她倒是听县主说过,只她并不认同宋青阳的话。
这桩婚事,若县主能做得了主,就不会在益州求她悄摸摸给天师送信了,就不会被王皇后抓回长安城软禁了。
若李槿年做得了主,就不会被皇帝逼到这个地步,就不会逼得他隐瞒身份腆脸哄她圆房,期她生个孩子将她栓在身边了。
她一叹,捉住他的手,冲他涩声:“你太看得起罗天师,也太看高你自己!九天之上的争权夺势,远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凶戾,还要用尽手段和心机。他与县主的这桩婚事是铁定的,怨不得你。”
宋青阳噙泪垂眸,苦笑后,抬起泪眼问她:“昭宁,你要何时才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根本不必替别人考虑。”
“学会了!所以我找你来,就是想自私一回,你能不能,”她脸上泪水飞溢,冲他哽不成声,“对不起,你能不能永远离开长安,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穷尽她十多载年华,期盼和照料出来的医学生,却又因她之所求,余生都得远离长安……她心头何能不愧,何能不伤?
皇帝阴险毒辣,手段狠戾,能拿宋青要挟她一回,往后还会有无数回。
宋青阳若是不走,她身心难安!
“就说你为何要连夜见我,原是为了这个。”宋青阳失笑摇头,“你怕是忘了,外公临终前要我照顾好你,要我让你莫被人欺……我是要照料你一辈子的。”
“我不需要你的照料,你听我说,”楚昭宁急了,捉紧他的手急道,“你去江南,那里……你听我说!”
宋青阳挣脱她的手,转身就朝屋门处走。
“我这条命是外公给的,就当用来护你。我现在就能出宫,我惹的祸自己去平!”
她大哭着追到门口,却被屋内的小内监们伸手拦了。
“娘子留步!”
“宋青阳、青阳,我是灾星,沾染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你得离我越远越好,青阳……”
可那头也未回的身影,即便听到,也未应她一声。
她哭跪在小内监身前,双手撑地痛心呢喃:“怎就听不进话?杜郎被我连累到家中尸横遍地,喜事办成了丧事,你没听说吗?”
杜枕山不过只是娶了一回妻,却因她落得那般下场。
无人告诉她,他伤成何样,是死是活,晏靖朝可有哭着找她,杜宴二府是什么情形……
她太累了,本打算撇开“张翼虎”,劝走宋青阳,余生只为自己的夫君祝祷,却哪一边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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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不下她,我要带她回家!朱公要我阖家避去江南,我得将她、将我夫人带走。”
西朝堂后的一间罩房里,杜枕山艰身坐在云锦圆凳上,虚弱仰眸看着朱桓。
缓了一缓身肩传来的剧痛,他气息微喘,压低声音:“因我夫人才造势成功,昏君才松口要立晋王为太子。她得、她得回家,回到我的身边来。我想她、我担心她。”
朱桓朝他低低俯首,强忍着怒气冲他和颜悦色:“案子已经由我接手了,我会保她。你听话,现在立时出宫回去。等此案有了结果,我会派人通知你。”
杜枕山一笑垂眸,虚弱轻声:“她将罪名全都揽去了……我得知道、知道朱公会保她到何种程度?她得回家,我离不得她,我那个傻儿子,也、也离不得她。”
苦口婆心劝说良久,他却句句不离要夫人回家,听得朱桓重重咬牙,燥气浮露于眼。
“东方玉台,你今晚现身宫中,将我一生筹谋搁来皇帝眼皮子低下,我没同你翻脸,是顾念往昔的情分。可那口供是你夫人亲口说的,是三司的人记录的,皇帝已经阅过,你却逼我给你说法,是否太蛮不讲理了?”
想他给个准信?他可给不了。
皇帝罗织罪名,满朝野抓捕他的手下,更还紧锣密鼓地找他和晋王的罪证,派秦王去乌蒙接木诺舟,派王滕下江南拆他的老窝……
他本以为要鱼死网破,谁知秦王却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破釜沉舟也要一试的翻盘机会。
秦王上了勾,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闹得百姓逼宫,商户罢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