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噙泪用力挣手。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有如惊雷,将她的心也跳乱。
如斯亲昵之唤,教她如何唤得出口?
纵唤得出口,也仅能唤这两日……莫如不唤!
且他又这般不清不楚与她拉拉扯扯,她心头除了羞耻,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却紧按不松,将眼睫一垂,未语泪先流。
“小子曾娶一妻,她名宋梨花……是我辜负了她。可纵使对不住她,我也私心不改,皇帝、皇后和县主皆已允我纳、纳她回府,定要再来问她一回,是否肯为我、为我留在长安?”
楚昭宁眼睫震惊一颤,立时冲他断声:“话是冲着我问的,那我就替她答了,她心眼小格局低,天生擅妒,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只顾拒绝,哪还有心思问他,那些人为何改了主意。
她断受不了眼前这深爱之人,今夜才与她缠绵悱恻,明朝又与县主赴巫山云雨。
纵他能予无双荣华,她也断无接受的可能!
话一时说不清楚,他唯慌乱地求:“你就不能、就不能考虑两日?”
“无需两日,绝无可能,大王请回罢!算了,我走!”
楚昭宁大力挣开手朝屋门跑去,打开门扇的刹那,闻他在身后无奈哀求:“一日夫妻百日恩……纵你不念不留,就不能当我是个知己好友,容我陪你两日?”
“你妻室非我,休要妄言。”
她寒声驳斥,快速跨出门槛。
他急了,朝门口跌跌撞撞奔去,硕高的身躯因疼痛而佝偻前倾,站立不稳,蓦地手扶门框。
门外内侍见状,尽都跑来扶他。
有这么多旁人在场,紧要的话哪里好说,惟冲她奔至垂花门的背影口不择言。
“你等等,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想同你说,说我做过的那场漫长大梦……”
“中箭坠崖之后,我梦回这处院子向你道别,你哭着骂我、哭着追我、哭着找我;梦见你在玉辰观为我烧香祈福,跪求三清上神,要拿寿数换我安稳……”
他佝偻着身子,冲着她的背影语无伦次。
“我急了,吹熄你的火,吹折你的香;还梦见你用嘴喂我汤药,梦见你以死逼我醒来……”
楚昭宁眼眸错愕一张,满脸匪夷所思,缓缓止步。
她脑中闪过,梦里他回梨院向她辞别;闪过在玉辰观求神时手中频频熄灭的火,屡屡折断的香……
这么说,他陷昏迷之中不能醒来,原是幽魂伴在她身旁?
“我好不容易才求得一死,你却又以死相逼,我一急就,不不不……”
察觉说漏了嘴,李槿年慌忙将话头一止。
“醒后听朱岱说起,原来那些事皆是你所作所为,并非是梦。你肯折寿为我祈福,怎么就不肯多陪我两日?”
也怨他心急,一句就问到她的痛处,将她似根炮仗点燃。
他得机会留下她,将那个秘辛同她悄悄说了。
楚昭宁再也迈不动脚,转回身红着眼睨向他,走也不舍走,留也不甘留。
李槿年不敢逼她,惟眼巴巴地望着她,手却将扶他的小内侍胳膊掐痛。
小内侍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吱声。
恰朱岱领着两位医师从前院过来。医师各端一盅汤药,身后是覃原,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食。
“昨日云阳县主探望过后,大王立即打发我请刘长史进宫,打探你的行踪。”
见楚昭宁杵在垂花门内挡道,朱岱不察情况,笑着冲她背影高声。
“知晓你尚在长安,大王立向陛下求请出宫,获准后激动得一宿未眠。早起因急着出宫,慌得药食未进。”
闻言,覃原脸上紧张神色立浮。
楚昭宁一个侧头,看见身后的他们,将泪睫一垂怨道:“早知……就不依覃典军了。”
早知他又会来难为她,纵风雪漫天,也当走了。
覃原侧头尴尬一咳:“咳,任娘子和大王责罚。”
朱岱笑嗔:“此乃天大喜事,哪会责罚,指不定回头,大王还会赏你呢。”
楚昭宁移目向他,眼中爱比怨深。
彼此相思噬骨、魂梦相系,奈何情深缘浅!
既然他又寻上门来,那就且将此两日,当作一生好了!
生离便生离,且将此两日重聚,当作余生用来回忆的疗伤良药好了!
“我来吧!”她转身,朝覃原手中的粥食伸手,“谁煲的,是什么粥?”
覃原怕受责罚,不敢与大王照面太久,见楚娘子接手,自然将托盘麻利递她。
“朱常侍说大王尚未早食,我就让内子煮了羊肉粥,回头给娘子也送一碗来。”
她轻道:“我就不吃了!”
这个讨债鬼又寻上门来,她心头又堵又酸,哪还吃得下去?
见她接过覃原手中的托盘走回来,李槿年喜得眉梢花又复开,冲她找话:“粥闻着甚香,委实饿了,委实饿了。”
楚昭宁没理他,冲扶着他的小内侍轻喝:“都杵着做甚?还不快将大王扶回屋里榻上躺着?”
他这形容难支的虚弱模样,哪能久站?
他麻利转身欢道:“躺着躺着,快扶我回屋里躺着。”
躺倒是躺下了,小内侍给他喂粥,他却将碗推远远的,还冲怀抱拂尘的朱岱直使眼风。
朱岱安能不懂,便去到花窗前。
楚昭宁正从药盅里盛出汤药,朱岱过来笑眯眯和她商议:“大王闹性子呢,不肯吃粥,要不你给喂去?”
楚昭宁朝榻上的讨债鬼斜了一眼,见他眼巴巴望着,便冷言冷语:“好手好脚还要人喂,不吃算了。”
满屋是人,他又揣着使她两难的请求,只能交深言浅。
“那怎么行呢?人伤着呢,吃不好就恢复不好身子。身子恢复不好,外务就没有人去办。没人去办就会天下大乱,天下大乱百姓就会遭殃……”
“啰嗦!”
她轻斥,将汤匙朝碎嘴子一塞,去到榻边,接过小内侍手中的粥碗坐下,盛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去。
李槿年将嘴一避,冲屋里人嚷嚷:“都在屋里守着做甚?乱汪汪的尽是人,心难定下哪还吃得下去,都退出去吧。”
楚昭宁睨着他,伸着勺子,耐着性子。
等着朱岱带着内侍、两位医师退出屋外,将门掩了,她将勺子复往他嘴边一递。
“这回,大王总吃得下了。”
他拿嘴就勺,咽下粥立就开口:“我、我有话……”
楚昭宁立就递来一勺粥,将他的嘴巴堵上,“我什么我,快吃!”
她再不想听,也绝不会同意。
一碗粥喂完,他拿手背擦着嘴角的残粥,满眼算计。
她起身去取汤药,被他一把抓住腕子,急急悄声:“我真有话说,容我悄声同你说。”
她垂眸淡眼看他,语气也淡:“我真不想听。”
纵不想听,他也仰眸冲她紧张悄声:“县主、县主她,她有孕了,往后再不会掺合我们!”
县主有孕了?
她神色错愕一僵。
回过神,她直觉手脚冰凉,咬牙冷祝:“那就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她大力抽手欲走,却被他一把扯跌到榻上,跌入他怀里。
怕她又跑,他搂紧她,在她耳边慌乱小声:“我没染过县主半指,是宋青阳的孩子,是他的。”
此事除了能和楚昭宁言道,绝不能使旁人听去。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楚昭宁却只道听错:“你在胡说什么?”
“县主生母是为皇后谋害,她欲借我手报仇,也怒于西北军户为患朝廷,左右朝政,助我夺取王家兵权之后,就会和宋青阳离开。”
她震惊看他,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脑子也转不动了。
李槿年道她不肯相信,眼噙苦楚,抚着她的脸哑声:“知你不信县主,也不信我,可你不能不信宋青阳啊!”
她怔声:“宋青阳……”
宋青阳是如何,是如何与县主勾绞在一起的?
是了,记得最后一回和宋青阳见面,还是受困于甘露殿时。
宋青阳曾说,他惹的祸,他自己去平……竟是这么个平法?
“惟不能给你的,是名分。”李槿年语下一涩,眼中愧意无限,“这也是我纠结一日一夜,迟迟不敢下决心……出来见你的原因!”
楚昭宁尚未从震惊中醒神,又闻他的碎碎念念,听得她眼圈一红,抬睫幽眼看他。
“皇后许我迎你进门,却不容我许你名分;皇帝也顾忌对你的判罚才下数月,早令夕改有损天威,也只允许我……”
他眼噙惭愧,嘴唇颤抖,语艰难述。
一默后,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哀求。
“你、你不能,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能不能……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