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将身子一拧,背对他,拧断了他再求的勇气。
他垂下眼帘,绝望幽声:“是我厚颜无耻了!不过,我也只是过来试一试,绝无强求之意。只要你能开心,只要你能自由自在活着,想去天涯海角,我拼死也会也送你一程。”
楚昭宁阖目良久方问:“为何要欺弄栋大酋父子?为何逼人杀你?拼却一死换我自由,你以为我能开心得了?”
李槿年品出话意,眼睫错愕一抬,结结巴巴否认:“我只是打个比方,哪会、哪里真用拼命?”
她扭回身子,抬起手伸过去,轻轻抚上他的脸,红着泪眼轻嗔:“覃原他们都说了,你这个一心求死的傻子……大傻子!”
明明是他自己找死,明明不肯让她知晓,听她这么一说,他一直装在心头的委屈和无奈,辛酸和惭愧,立时化作眼泪决堤。
喉结几滚,再忍不住,他猛地抱她入怀,在她肩头惭声:“对不起……是我无耻,怨我无能……害你吃尽了苦头!”
曾领兵百万,纵横千里,所向无敌,护她安稳却需拿命相换……委实无能!
护不了她的周全,却又觍脸来求她留下……委实无耻!
可纵是无能又无耻,他却依旧揪着心,哽咽追问:“那你能否留下,能否留下来助我做良君,陪我定江山、惠百姓,能否……”
耳闻饮泣声和夺魂乞问,楚昭宁阖目泪流,打断他:“你……容我想想!”
他命都能给她,她自然相信他所说的话。
只若应他,除了苦于无名无份,还苦于县主、宋青和他、她,这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苦于又会陷身复杂的朝局,争斗的旋涡。
她本平凡,无德无智何以助他做良君,胸无丘壑何以陪他定江山、惠百姓?
须知,她曾只是想寻一个,与她一样平凡的良人,在长安城里开一家香坊,生一双儿女,一家人简单地快活度日!
虽她犹豫,李槿年却听出了希望,抬起头牵了她的手贴在脸上,泪涟涟哀问:“那你要想多久?”
他这可怜巴巴的紧张模样,惹得她万般无奈。
“往时道你心硬,眼下却哭个不停,稚子讨糖一般,哪有良君的形样?”
“往时无人疼我,哭有何用?眼下有人疼我,哭上一哭或许管用……你要想多久啊?”
四目相对良久。
那些短短不到一年、却同生共死过往时光,在他泪眼里闪烁,在她喉咙里哽咽。
难敌这双噙泪哀望的林鹿大眼,难敌这张梦魂相牵的憔悴俊脸,她冲他哽咽怨声:“你……怎生如此缠人?”
他泪眼一闪,打蛇上棍:“如蒙不弃,我想……缠你一辈子!”
她抽着鼻子流着泪,终是哽咽一叹:“这辈子,我算是败给你了……不走了!”
由始至终,她爱的只是眼前这个人。
名分就罢了,只要他身心仅属于她,无论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处境,她都能尝试着接受。
话才一落,他就猛地搂她入怀,抱紧、箍死。
她像一道入梦的春风,若不往灵魂深处紧搂,就会弥散在他的怀里,消失在他的梦里。
“好了,药都凉了,放开我。”
她将他轻推。
他恋恋不舍收手。
取来汤药,他接过药碗径直牛饮而尽,待她搁碗回来,却冲她蹙眉言苦。
“这药吃着满口生苦,我胃里难受,将你的糖赠我一粒,让我甜上一回。”
她取出帕子给他拭嘴,见他偎身榻背,冲着她眉眼噙娇,便气不打一处来:“偌高偌大一个人,二十好几年岁,一碗药还能把你苦死?我又不爱甜食,哪里有糖?”
“方才我嗅到你身上的甜味儿了,定是有的,只你小气不肯予我,藏何处了?”
他恃宠生娇,伸手过来在她身上摸找,惹得她乱躲乱打。
“促狭,住手、住……唔!”
他双手蓦地朝上一伸捧住她的脸,湿漉漉的嘴闪电一般盖来,送她满嘴苦涩,陷她于天旋地转。
他却汲取了满嘴“蜜糖”,点燃心头欢愉的火苗。
却不见,大开的花窗外头,挤满了偷看的脑袋。
“亲嘴儿了,大王和楚女史亲嘴儿了……哎哟!”
一个小内侍捂嘴冲人偷笑,头上挨了朱岱一记笃栗。
“小王八羔子们,走,都给我走!”
悄声撵罢人,朱岱飞眉挑眼地又朝屋里一看,见满屋皆是温柔春光,也捂嘴一笑,轻手将花窗往朝外阖上。
第168章 乙未迎新
晓风带雪, 寒峭透窗,屋内却暖语细细。
李槿年将她的手牵,到胸口贴在心上:“你摸摸我的这颗心,你看它跳得有多欢。”
察他心跳有如擂鼓, 于她掌心之下, 振振有感, 楚昭宁眉眼带羞低声:“心若不会跳动,那就是死人了。”
“它本死了,却又被你救活了!”他看她的眉眼,和言语俱皆温柔, “花,不,昭宁……你说人是否真有三魂七魄?死后可真会入五道轮回?”
若无她在自己梦里又哭又求, 他早就“走”了。
新奇的是, 听朱岱说起那些日子, 她的那些行为, 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模样。
她泣求皇帝立时派人救他, 其后连夜噩梦、醒后哭泣, 后又去玉辰观三清殿中焚香拜神, 乞他安稳……
他万分好奇, 她是如何知晓, 他受了重伤?
也万分好奇,难不成真有魂魄一说?
楚昭宁垂下眼帘, 沉默片刻, 怔怔回忆。
“我也曾噩梦连连。梦你回来向我辞别,说要和母亲团聚,让我把你忘记了, 然后转身就走。我就、就气哭了、气疯了,拿刀追你、骂你……”
随说,随红了眼睛,她抬起眼帘看他。
“那情形,与你的梦境一般模样!”
李槿年温柔的眉眼换成了惊愕。
他怔怔看着她润泽有光的朱檀小嘴,看着她的小嘴轻启轻翕,听她缓诉所有的梦。
“后来,我梦中误入地府,见黄泉路上皆是鬼,仅我一个活人。我见你坐在鬼吏抬着锦辇上,他们说你是‘人王’死魂,我就急了,跑去锦辇,拖下来你逃命……”
“我拉着你跑啊跑啊,那些鬼吏追啊追啊……连着十余日,入梦就是拉着你的手在逃命。我与你藏身彼岸花丛,潜入忘川河底,蹲在奈何桥下……每当那些鬼吏追上来,我立时就会惊醒。”
他越闻越诧异,伸手将她的脸一揪,酸言酸语:“怪了,我的魂儿不是缠着你么?你在阴间带着谁在逃命?你个没良心的。”
她瞪大了惊讶的眼眸,拿被他揪到变形的嘴,冲他恼声恼气:“死了也不消停?鬼魂都要缠着我?算是怕了你。”
他不肯罢休:“说,你梦里带着谁在逃命?还手拉着手……好处尽被那个下流痞鬼占了,他有无亲你?”
她羞恼瞪他须臾,将脸一侧,张嘴咬住他的手背,含糊地骂:“你才是下流痞鬼!”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心头翻腾着酸江醋海,幽眸哑声:“除了那个下流痞鬼,除了我,可还有、还有活人占过你的相宜?比如……比如那个人。”
见他目光闪烁,知其所指。
她气得一把推开他,转身背对,想不过,又撑起身子要下榻去。
“不想理你了!”
他慌了,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回搂入怀里,连声道歉:“我错了、错了,再不问了……可有些事,我得让你知晓。”
就算她被那人亲过,甚至被那人……只要余生与她能一处,他只当不知!
只是那个人,是他与她必须要揭开的疮疤。
有些事,她理当知晓。
“他名东方玉台,为前司农寺卿东方文旭长子。东方文旭为琅琊王陷害丢官罢职,阖家发配岭南金矿掘金。一年之内,东方文旭同妻女病饿而亡,他却带着胞弟借着矿难逃出生天……”
他双手环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她合握在小腹处的手,嗓音轻柔,话说得小心翼翼。
“据枢密院查证,他在江南发家之后携弟归京,与自幼定亲的晏家长女完婚,一直伺机复仇。大仇未报,晏家主君与妻再丧王滕之手,便与朱桓暗中联了手……”
“有了朱家在江南为他撑腰,短短五年间,他的营生涉及盐铁茶马、丝绢布匹。”
“凡你能想到的百姓生计,国之要物,他皆有涉足。货殖非只经营于景国,还与南洋诸国暗相往来……手中财富山积,富可敌国。”
“去年,他更联手江南丝织商户,劝农改稻为桑,致景国虽未失地、却若失地,没了那片江南粮仓。若兵戈再兴,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久不应声,他眼眸闪了一闪,将话说得越发小心。
“若是我说,与你的婚事,是、是他与朱桓联手,给、给我设下的必死陷阱,你会信我吗?”
楚昭宁本再不愿提,偏他提起。
那夜,他银槊生寒,将东方玉台定身墙上,暴戾朝她伸手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