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93)

  东方玉台垂垂将危,却勉力地抬起头,噙泪朝她望来,满眼的担忧和凄凉……

  明明不当再忆,那夜的惨烈情形,偏偏尽入脑海。

  她霍地捂住了脸。

  “眼下,朱桓党羽尽皆下狱,他却再次逃出生天,若被捕获,定是身死的下场。若你心头还有牵挂……就断了吧,好吗?”

  楚昭宁杏眸缓缓瞪大,转过身子,震惊看他。

  他红了眼眶,轻轻抚着她的脸,幽声道:“我知道,在你心头,他俊美儒雅,举止温柔,我难一比,可是我真的比他……比他要爱你啊!”

  话音一落,他的颈子被楚昭宁猝然搂紧。

  “怨我自以为是,将你让给别人。误信奸人,害你陷身危境,害你拿命搏我自由,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他耳畔泣不成声。

  心头那轮明月早就坠了,经他这么一说,再又碎成了漫天琉璃。

  李槿年眼含热泪,搂紧她。

  “是我缠你、瞒你,是我对不住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死去活来也系着魂,我们定是要一生一世的!”

  “嗯,我们两个……定是要生同一处,死同一穴的!”

  她哽泣着应他。

  一整日,二人窝在屋子,偎在床榻上,说了许多悄悄话,对了许多“旧账”。

  嬉笑怒骂,贪嗔痴妄,如雪絮絮飞出花窗,满洒整个梨院。

  入夜,左右邻院的亲卫们,各烩香喷喷的饭菜送来,携家带眷来院里向秦王贺岁。

  她始才扶他下榻,去院里见人。

  李槿年自未惩罚覃原他们,倒是笑眯眯地,许了他们好些空头赏赐。

  覃原适才松气,招呼伴当们,将酒菜摆满梨树下的石几。

  十几号亲卫,和同朱岱那一伙小内侍、两位医师,几十号人在围着石几坐的坐,站的站。

  夜里,诸人又是吃酒又是猜枚,闹哄哄的欢笑声、打闹声,将小小梨院几乎掀上了天。

  楚昭宁没胃口吃大荤,李槿年伤重也吃不得酒,便任他们欢闹,二人回屋就着一碗覃原内子现煮的馄饨共食。

  他不能久站久坐,偎身榻上。

  她坐在榻边,将勺里的白玉馄饨缓缓几吹,始才递去。

  他张嘴接住,又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递到她嘴边。

  彼此也没个顾忌,你来我往地大吃大咽。

  忽儿就双双停下了嚼咽的嘴巴,四目安静对望。

  仅目光交流,无须多言,彼此便知,心头想起了什么往事。

  他眼眸微濡地道:“那回我本要走,活生生被你哭软了心肝。带你去到馄饨摊子,才见你眼睛肿得像两棵桃子,偏你不肯承认哭了。”

  她红着眼圈反驳:“那你呢,顶着黑眼圈,眼睛肿得就余一道缝了,还不是骗我为连日熬夜所致……”

  一片“噼哩啪啦”的声响,陡然响起,将二人的声音淹没。

  院子里的亲卫和小内侍们,开始燃放爆竹和炮仗。

  几个亲卫所生的毛头子,小丫头,捂着耳朵围着搁地的焰火,仰头看冲天的炮仗,拍着小巴掌跺着脚又叫又笑,煞是热闹。

  爆竹声起于梨院,渐响于院外的街巷,后连绵于长安各处里坊,惹得皇宫里也腾起了焰火,烧红了除夕之夜的天幕。

  除夕夜宴,布于麒德殿内。

  乾元皇帝李明宇,拼命拼活忙了大半年,始将朝中奸佞半去。

  虽无李槿年陪伴,但见满殿官员多为清流,心情也是大好。

  典罢、礼罢,驱魔除秽的傩舞跳罢,酒祝几巡,官员们各自凑作一处吃酒寒暄。

  卢文骥劝他不当吃酒,他却倔着性子吃到半醉。

  把盏巡目满殿,醉眼迷离地咬着一个,松青月明的清秀身影。

  整场夜宴,满殿官员,就此一个微末小官,跳得最欢。

  其人身后跟着六个十余年岁道服童儿,童儿肩背各驮一只大布袋子,追着小官遁着朝官的席案,一个不拉地拜会笑谈。

  遇着冷脸了就陪笑拉手,勾肩搭背,伸手到人眼前又掐又算。

  见人要走,就招呼童儿将人围住,直至人黑着脸掏胸掏袖,施予一二,小童子纳财纳宝入袋,才放人走……

  哪顾朝官礼仪?

  不过,只要不是找他化缘,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虽是官,毕竟是道门仙人,与这仙人是讲不得礼数的。

  罗鸿远进京数月,求做了司天院小小七品灵台郎,夜观星象上呈司天监,领天下道门做了普天大醮,血湖大醮,祭典往生将士亡魂……余时也没闲着。

  白日领着童儿踏破朝官门槛,厚着脸皮化缘求财;闹市摆摊算命,当街叫卖丹药,入室驱鬼,寻墓安魂……

  说有本事吧,也有本事。

  占星预测无一不应,掐算命数无一不准,所制丹药有效,所驱鬼魔皆散。

  说无长劲吧,也无长劲。

  除了混着朝廷俸禄,干的俱是铜锈营生。

  哪有半分仙人形样?

  也不知这半仙之人,染这一身铜锈做甚?

  想着想着,见半仙之人手上捋着齐胸青髯,领着六个讨债小鬼,转到了卢文骥的席案前面。

  李明宇吃了一吓,赶忙将脸一扭,目光一避,不肯看他。

  虽他手头有了钱,有了那笔李槿年从西蕃搜罗的掳获,却是要用到正道上的。

  关中流民回乡复耕,须得扶持粮种耕具一到两年;还罢国债去了一半;付罢朝官欠俸又去了一些,若有战事……

  见仙长莅临,官位虽小,名头却大,卢文骥哪坐得住,赶忙起身叉手见礼:“罗仙长岁安。”

  罗天师凤眼含笑,将与他一般年纪的卢奉御上下一望,目落其人腰间蹀躞带。

  他将那一串挂着的物件逐一看过,目光咬定在一枚玉牌上,方才捋须一叹。

  “卢奉御有所不知,贫道今日结的善缘不够,你看我的这些童儿,个个囊袋空空,哪里安得了啊?”

  卢文骥早就顺着他的眼风,也朝自己腰间挂着的物件逐一看过,也随着他的眼风将目光定在自己腰间的玉牌上。

  再闻其言,便无奈一笑,取下玉牌双手呈来。

  “仅以此菲薄小物,向天师结个善缘。”

  罗天师冲他颔首一笑,伸手接过玉牌,对光仔细端详,口中念念有声:“哟,上品的羊脂玉,能换不少钱呐。”

  卢文骥轻咳笑道:“许能换个千百两银吧。”

  罗天师将玉牌朝鸣鹤一递,卢文骥见之眉眼一张,道他就会离开。

  谁知罗天师收回手,朝他将气又是一叹,手结子午诀躬身施礼。

  “贫道此来,非是结这财缘……是想向卢奉御结个药缘。”

  “非结财缘?”卢文骥摇头失笑,不结财缘还收他的玉牌做甚,又愕,“何为药缘?”

  “卢奉御上掌尚药局,下管天下珍材,所以贫道想来向卢奉御结个药缘。”

  卢文骥一点就通,连声拒绝:“这、这、这,宫中药材一进一出皆有数目,为陛下和皇室所用,哪是我能施出去的?”

  罗天师恍然大悟:“贫道久居深山,不知朝廷门道……这么说,贫道只能向陛下结这药缘了?”

  卢文骥颔首,见他欲走,眼眸一闪,又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讶问:“天师求药为何?”

  罗天师挤眉弄眼后,朝他掩唇附耳小声:“年前清明之夜,贫道夜观天象,见昴宿星明于北,将应灾于兵戈、旱涝、疫病,就想讨些药材制成丹丸,以备京中不时之需。”

  见他这故弄玄虚的嘴脸,卢文骥笑问:“那……应于何期、何地呀?”

  罗鸿远入京半年,时常于市井售卖所谓的“灵丹妙药”,想是手头上缺了药材罢了。

  罗天师手上捋须,重重一叹:“唉,迫在眉睫啊,应于立春前后,分野就在脚下。”

  卢文骥笑着将头一点,转脚朝帝座一觑。

  皇帝与他一个对眼,见他眼中笑容意味深长,眉眼一惊,抬臀就走。

  冲着皇帝奔下帝座疾走的背影,卢文骥笑道:“既然迫在眉睫,那天师……就快去向陛下请赐吧!”

  头还未回,就见罗天师的身影越过他,朝圣上快步追去,还连声唤停。

  “陛下等等,陛下——”

  李明宇才奔下九层陛阶,就被罗鸿远仙芝玉树般的身影拦住了。

  他酡红着脸,醺然着眼连声拒绝:“没有没有,朕没有!玉牌没有,金银没有,丝帛绢布统统没有!”

  “有的有的,陛下有的!”

  罗鸿远笑融融手结子午诀,朝皇帝施了一礼。

  “朝廷给司天院拨的那点微薄资款,已经使尽,所以臣欲向陛下,讨些药材制成丹药售卖,以便筹些钱款花使。”

  不是要钱?李明宇松了一口气,嗔眼问他:“你个又贪又奸的牛鼻子,一个司天院修整半年未讫,今夜骚扰满朝文武不说,还敢来朕的面前讨钱?怎么,你是想将那司天院,修成朕这皇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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