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见满眼凉薄,满脸淡定,朱贵妃的泣求声戛然而止。
她松开双手,萎坐于地,沧桑着声音凄笑:“是了,陛下已杀过一子,心如蛇蝎,我又何必再求,何必再求……”
李明宇一言不发转身,朝暖阁门口走去,抛下满屋冷寂。
侍立门口的冯喜见了,立时将手一挥,招呼门外的内侍和千牛卫回暖阁监守朱贵妃。
李明宇尚未走出暖阁,就闻有小内侍在身后惊声尖叫:“贵妃悬梁自尽了,快来人啊——”
他脚下一滞,回头一看,复又启步,头也未回地走出暖阁。
一至门口,夜空焰火大盛,五光十色频绽,映在他脸上有若百花开满。
也映在已经出了宫门,骑驴缓行的罗鸿远脸上。
他痴痴仰看焰火竞绽的夜空,怔忡出神。
他的毛驴屁股后头,还跟着六头小毛驴。小毛驴驮他的六个小童儿。小童儿背着的布袋装得满满当当。
稚子好热闹,不肯早归,虽今夜金吾不禁,奈何乐游原太远,该当归去。
“师父,这是我头一回看焰火。这景象,竟像春临青城山,满山姹紫嫣红开遍。”
他痴望绽于星空的姹紫嫣红,眼中不见姹紫嫣红的青城山,唯见一张羞怯生娇的脸。
那年上元节,她与他大雪淋头,羞涩对立良久。
最后,她垂着眼帘,递来一个女红精致的香囊,纤指如葱,眉眼如画,语气如风。
“江元,若你也欢喜我,就将香囊收下……两身为奴,不得自由,惟愿你我的心,能自由、自由地贴在一处。”
他将手捏了又捏,却不敢去取,局促小声:“我、我自幼陷身倌郎馆子,你是知晓的。久染污秽,我这身子……不、不太干净。”
“有人身子干净,心眼却是脏的。你眼不染尘,心不纳垢,比这世间谁都干净。我会等你的回话,应与不应,我皆认命!”
她将香囊朝他手里一塞,羞得转身跑走。
那红艳艳的身影,在大雪里像一轮落山的太阳,飘远,不见。
久不闻回应,鸣鹤自夜空收回目光,朝天师望去,愕然:“师父,师父,你怎的哭了?”
他慌将眼眸一眨,欲将目光从漫天焰火收回,却又一敛泪眼定在天幕,沉缓幽声:“月合轩辕十四?”
鸣鹤复望夜空,大讶大撼:“师父眼睛果然干净明亮,漫天焰火也遮不住你的眼。月掩轩辕十四,分野中原,应在宫闱有丧……可哪个妃子会死?”
罗鸿远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涩笑长声:“只要不是皇后一命呜呼,就不必操心!”
鸣鹤一夹驴腹,与他并驱齐行,偏头思忖方问:“师父,在宫宴上,为何不索性,将那回的星象,同那个医官说了?”
他身子随毛驴缓行而轻晃,眼望满街游耍的百姓,于欢声笑语中,向徒弟长声教诲:“若是说了必会大乱,有钱者卷钱而逃,有权者弃城而奔,城池谁守,生计谁理,百姓性命谁护?”
又道:“此乃皇都,有天子和群臣坐镇,四围方定。若皆逃遁,成了空城一座,为奸佞所趁,四围必乱,江山必失!”
鸣鹤叹气:“若能施上一场法,布上几回坛,将瘟疫收了,该有多好?便不收了,能提前向百姓知会一声,待瘟疫兴起之时,也能有所准备。”
他便再又长声教诲:“一切皆有天数,在天成象,在地成势,势不可阻……师父是人非神,料不到疫起京中何地,兴的是何疫,又如何向人言道?徒增纷乱罢了……”
第169章 春光早来
甲午去, 乙未临。
宫中接长筵,梨院续火盆。
楚昭宁和李槿年的小梨院之中,亲卫和小内侍吃酒猜枚闹到子时,妇儒稚子宿去, 他们又在院中生了硕大的火盆守岁。
楚昭宁困甚, 在李槿年怀里沉沉入睡。
两位医师挎着药匣, 叩响东厢房门,言称为秦王换药,将她惊醒。
她睡眼惺忪一睁,在他怀里仰眸讶问:“换药?你伤口尚未愈合?”
他竟未睡, 一直痴痴看她。
见她惊醒,抚着她乱蓬蓬的额鬓,笑意讪然:“拥你在怀, 伤口不必上药, 就能好了。”
她眉眼微愠, 推开他, 揭被披衣下榻, 给两位医师开门。
二人裹着一身酒气, 立时就栽身进来。
一医师跌跌撞撞爬起身, 酡红着醉脸冲她施了一礼, “见笑见笑, 多、多吃了两杯。”
另一医师扶门摇摇晃晃攀身,冲她大着舌头咧着嘴, “女史勿、勿惊, 换、换药而已,出、出不了岔子。”
见二人眼迷醉、神恍惚,她朝二人伸手:“你们醉了, 药给我吧,我给大王换去。”
李槿年撑身坐起,倚住榻背冲她软声拒绝:“让他们换药就是。”
楚昭宁没理,接过医师的药匣,将两个醉鬼请了出去。
她将药膏罐子打开,取出素净软帛搁到榻边,向他伸手。
“将深衣脱了,伏下,让我看看伤口。”
他手把衣襟不松,神情忐忑。
“好得差不多了,一回两回不换药,有什么打紧?”
她杏眸冲他一瞪,伸手过去,将他的深衣剥落肩头,将缠在他胸背的素帛一层层揭下。
宽肩阔胸,便坦露在这微红微暖的屋里,映入她眼里。
胸膛的伤痕如旧,她脑中的回忆如新。
共赴巫山云雨的夏夜回忆,刹那入脑。
彼时,眼前的胸膛滴汗如雨,肌肉虬结的肩身起伏如涛……
她脸一烫,将眼往侧面一避,不敢再想,冲他轻声喝令:“快伏身卧下。”
他咬唇看她几许,羞迟迟伏身卧下,一只手却反手将她的亵衣攥住一角,悄声嘟哝:“不知……丑也不丑?”
她想应他,目光却定在他的后背。
有始自终,她都不曾亲眼看过,他背后的伤情。
一则是,她心头害怕,不敢亲睹。
二则是,每他换药,皆是揽他在怀,将后背露给医师们……
他本就后背伤痕无数,再添这六道沿脊梁对仗而下的箭伤,望之触目惊心。
伤口微收,六道高凸的新肌聚若坟茔……六座尚未埋人收口的新坟。
她眼圈霎时就红了。
拿素帕将沾在伤口上的陈药拭净,轻手敷上新药,又勉力扶他坐起,取干净软帛一层又一层重重裹上。
见她一直不应,也不抬眸看他,他难抑慌张,不停地问:“丑否?丑否?”
她将软帛在他胸前结了系,始才仰眸冲他轻声:“丑与不丑,你都是我的人,我还能嫌弃你了?更何况你这新伤是……是为我受的!”
说时嘴唇颤抖,眼泪顺着话声流。
他眼眸便也濡了,展臂揽她入怀,欲哭却笑。
“大过年的,却累你寸步不离伺候我,不得外出游耍;这身子也破破烂烂的,不堪入目,却觍脸又来缠你,也算得是厚颜无耻了!”
她埋首于他胸口,感喟幽声:“亏得你厚颜无耻,我才又复得良人……”
还欲再说,下颔被他轻轻抬起,眼噙热泪痴看。
怀中人如碧玉,腻鼻红唇,眉黛眸清,勾人神魂……便将一个滚烫的吻覆去。
辗转沉沦,不绝不休。
她却不容他放肆,挣开潮红的脸,埋首他颈间羞赧轻声:“余生还长!相火为元气之贼,你伤势未好,不可引相火妄动。”
他已烫了脸耳,体内也已沸腾了相火。
便强抑狂跳的心,牵了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上稍取凉意,阖上温柔且惭愧的眼。
“我听你的,余生还长,不急争此朝夕……上元节,我陪你去看灯吧。”
上元日夜,满城红透,飞雪如絮。
整个长安城,数曲池长街彩灯最繁盛,最齐全,最热闹,李槿年便执意要往。
去年没能和楚昭宁共度过中元节,错过了灯会盛况,此回再也不能错过。
不错此回,余生年年岁岁,他断也不再错过!
秦王的仪仗夹护王驾辂车一乘,在人潮中时走时停,不催不撵。
楚昭宁手挑帘子,朝街上看了一路。
金吾不禁夜,龙鱼舞飞雪,男女戴面具牵手相携……满眼说不出的美好!
唯惜李槿年身子尚不大好,偏却执意带她出来游这灯河。
这满眼生辉、延向天途的漫长灯河,与他背着她隅行山间长夜时,绕身照途的萤火之光,何其相……
她目光一移一定,定在街左“晏家饮子药铺”的牌匾上,断了思绪。
晏家的饮子药铺,已经闭门。
门前再不见煮粥煎药的大锅子,风中再不闻粥香药香,再不见排着长队乞食求药的贫民氓流,唯门前游人往来如织。
回忆在此地,转了一个大弯。
她便忆起,在晏府醒来的那个夜晚。
那晚,将晏二公子骂跑打走之后,沈妈妈将她劝回内屋,将盛满佳肴的菜碟推到她面前,笑语盈盈为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