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娘子这点花销,仅在长安城里,主君就开了五家饮子药铺。五年间,主君从未将药铺营收纳入囊中,得来的卖药钱全买成粟米,施给了城里的花子和贫苦人家。”
“似这般顺路捡人回府救治,更为常事。娘子不必担心主君会将你卖去浮香阁,抵了这药钱和食费。”
“这么些年,主君在城里广开饮子药铺,施药施粥,为小公子积福。还向京中道观佛寺捐油捐粮,明灯长照……”
耳畔言语细细,她眼中的一盏盏琉璃彩灯,便幻成了晏云洵的嬉皮笑脸,杜栖池沉默安静的脸,晏叔和善可亲的脸,靖朝仰眸看她的粉嫩小脸……
一道玉树琼枝般的身影,于她记忆中浮出水面。
他立身门外的长夜,头顶明月,肩浴星光,倏尔一个回头……
未等忆他面容,她就慌得松手垂帘,将回忆留在药铺前面的如絮飞雪之中。
心却依旧慌了,意也乱了。
她便侧眸柔望并肩相偎的良人,助自己安心定神。
身畔良人牛高马大,肩宽背阔,迥秀刚毅的脸上却浮露着稚子般的新奇。
李槿年眼望灯火,兀自呢喃:“深宫痴长十五载,离京就藩再接千里伐蕃,十年又去,始才得见长安上元夜!”
他收回目光扭回头,舒臂将她揽入怀里,垂眸冲她餍足一笑:“今夜有你在侧,这二十五年的等待……倒也不亏。”
她眼眸微濡,却未应他。
车抵曲池坊坊门,李槿年怕惊扰百姓,与她一同戴了面具,下了辂车,步行进入曲池坊。
亲卫和内侍们,散在二人身后和四周。
楚昭宁手挽李槿年的胳膊,在飞雪和欢腾声中缓走漫看。
她身着素色兔毛斗篷,内穿青黛夹棉长裙,头结双环髻。金凤面具之下,眼中酸涩不复,闪烁着兴奋的光。
随走随指,絮絮叨叨向身畔良人诉新奇。
李槿年外着玄狐大氅,内里长袍红艳如火,玉冠束发,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随走,随顺着她的手指方向顾盼,朗笑声声应她。
曲池长街五光十色,家家商铺布花灯、立彩树、筑灯塔,映红了夜空。
不时有吱哇乱叫的小儿女,从二人身边跑过。小子手推各色禽兽走地滚灯,小女儿手里提着各色花样彩灯。
看得她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忘了手里还扶着一个虚弱的人。
一个小丫头迎面而来,手提一串花灯,在人流里来回兜售。
瞟眼见她身边人衣着不凡,跑过来仰眸冲她问:“姐姐,你可要卖一只花灯?有红梅的,海棠的……”
见小丫头生天真娇俏,她蹲下身逗道:“可有王八的?”
小丫头为难摇头,“没有王八的。”将手里一盏花灯捡出来往她眼前一递,“倒是有一盏河虾灯。”
见小丫头六七岁模样,冻得小脸绯红,她眼眸一闪柔声:“就你一人?还有吗?我尽都买了,你也才好耍去。”
小丫头喜得跳脚,将手里花灯尽都往她手里塞去,手指人群里,卖花灯的小子丫头,欢声应她。
“还有他们呢!我们说好了,一起卖些彩灯换些零使。就这些了,卖光了就要能和狗儿、狸奴他们一起耍了,谢谢姐姐。”
给了钱,她将满手花灯分给了身后左右的小内侍,留了一盏莲花小灯提着,目光直追卖灯的小丫头。
两个毛头小子空着手跑来,和小丫头牵了手,又跳又笑地钻进人群不见。
李槿年见她眼风发直,伸手将她的脸掰回,冲她悄声戏谑:“想要子女了?我身子虽未大好,若你想得厉害,我……勉强也能行事!”
楚昭宁回神,将他胳膊一拧,羞声骂他:“你这牲口脑子,想的尽是牲口行事。我是满意百姓这无惊无扰,幸福安乐的日子,怎么过都过不尽兴。”
“待我大好,平了江南,掌了兵控了财,便能与天下百姓分利。到那时,这样的日子,你想要有多少就有多少。”
“皇帝耗费一生时光,方才摸到兵权的门。财权可远比兵权难收,无序时散入商户化作满天星,有序时聚若定了流向的河,非掌一将一帅之手。”
李槿年抬眸望天。
天空落雪温柔,不见星辰。
却豪气干云朗声:“星由神仙布,河由源头来。无论天上的星有多少,皆由背后的神仙陈布。无论河的源头有多远,逆流而上便能溯到源头……我年方二十五,一生还长,有的时间收了他们。”
又冲她戏谑一递下巴,将她的脸轻轻一揪,“还没做上皇后,你就开始忧国忧民了?”
再将她的纤肩往怀里一搂,放眼长望,哈着白烟长声:“朕今夜不议国事,唯求欢愉。扶朕去到那处摊子,朕要买一支珠钗,给朕的皇后戴上。”
阿母的那支蝶簪,就搁在梨院西厢房的床头,是楚昭宁那回弃下他时,偷偷摸摸放的。
夜里出发前,他找出来要给她戴上,她死活不肯。
说蝶簪是他母亲遗物,若是失了落了,卖了她也换不回来。
卖簪的货摊,挑着数盏花灯,将摆着的珠簪、绢花照得分外夺目,哪一只都好看。
他轮番拈来轮番问:“昭宁,你可喜欢这个?昭宁,你可喜欢那个?昭宁……”
楚昭宁惯不爱簪花戴柳,见他拿了人家满满两手绢花珠簪,嗔道:“又是红又是紫的,妖娆得紧,我又不耍百戏,素的就好。”
他将手上左顾右盼,满脸可惜地尽都搁下,又将目光落向一枚淡粉梨花绢朵,道她应会喜欢,伸手去拈。
另外伸来的两根手指,也将那朵梨花捏住。
映入他眼帘的这只手,白皙如玉,纤长如葱,煞是好看。
显得他的手,又宽又厚,骨节粗笨,煞是恼人。
恼得他一个抬眸,将争花之人一望,见是个身姿颀长的男子。
男子外披雪貂大氅,内穿红袍,衬其颈间肤肌如雪,吹弹可破。
头戴仙鹤面具,面具之下凤眼斜飞,红唇贝齿,身蕴淡香……斯文败类!
他便向人眼风威凛:“我先拿的。”
男子便向他嗓音清润:“谁能证明?”
一朵绢花,他擒花柄;男子手拈花瓣……确实难证先后。
他心头火起,却强抑怒气,冲商贩笑道:“老丈,这朵绢花,我出一百文买了。”
男子凤眼含怒,嘴角却也笑容可掬,冲商贩柔声:“老伯,我出两百文。”
“你想找死?”
“你敢无礼?”
“你信不信,本、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我还就不信了,有种你捏一下试试……咳咳咳!”
“别打、别打,两位客官,小可这款绢花还有,还有啊!”
楚昭宁正笑盈盈眺看街上热闹,忽闻身后的争执声,讶然一回头,见李槿年竟将一男子颈子掐住。
她慌得一个扭身,气急败坏地伸手拉架。
“李槿年,你疯了?撒手,你撒手!”
李槿年气冲冲松手,却将男子当胸一推。
男子踉跄后退两步,手抚颈子朝楚昭宁看去,眼眸一怔一亮,将遮颜的仙鹤面具一揭。
他瑞凤眼中的惊喜,与身周的灯火相映,将欢快闪烁得五彩缤纷。
红唇贝齿中脱口而出的唤声,与身后秦楼楚馆里的乐声相融,将惊喜流泻得如隔云端——
“昭宁?可是昭宁?我是青阳啊!”
“青阳……青阳?”
楚昭宁将面具一揭,激动朝他走近两步,惊喜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
宋青阳出现得太过突然。
他与县主的事又在她脑中闪烁,加之有李槿年在侧虎视眈眈,虽她眉盈欣喜,却语无伦次地唏嘘和感喟。
“青阳,我好想你、你又长高了许多,也俊秀了许多。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说你、你受聘秦王府……你在王府过得可、可好?”
这阴差阳错的关系,又是在这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纵她对宋青阳有千忧万虑,又如何坦然问得出口?
宋青阳亦有此感。
被她问得脸耳染霞,目光躲闪,语下迟迟:“我在秦王府,过得、过得……甚好。”
又落目向她,语下幽幽:“你呢……好吗?”
未待应声,李槿年硕高的身影一闪,负手插到二人中间,挡住了楚昭宁的身子,挡住了二人凝望的视线。
他垂下眼帘,威凛着眼风,瞟向这个雪肤玉貌的小子。
“敢在本王头上动土,敢鸠占鹊巢,小小年纪却长着副狼肝豺胆……他能过得不好吗?”
听他自报身份,宋青阳眼中复杂的酸楚,化作了怒意和杀气,抵进他一步含恨悄声:“你占了我的院子,我就占住你的王府。你抢了我的女人,我就偷了你的女人,一报还一报而已!”
李槿年冲他嘴角一勾:“哟,你的院子,你的女人?看不出来,你这脸皮比本王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