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坐轿子,受不得抬!”二姑娘冷吪,将伞递给一个婆子,“我亲自进去‘劝’她。”
楚昭宁远山眉霍地一跳,慌忙撑身坐起,抓起放在枕畔就快绣好的小衣,装模作样缝了起来。
只她捏针的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饿的,还是被进屋来‘劝’她的二姑娘吓的。
二姑娘楚昭玉,是夫人穆云香的嫡亲独女,小她两岁,容貌娇艳,曾被穆云香送去教坊,学得一身绝妙乐舞。
最勾人的,是楚昭玉脸上那对泛水的飞吊狐狸眼,眼中狠戾与柔媚可随意变幻。性子更是说一不二,凌厉机敏。
楚昭玉一直想嫁入官户人家,却多年高不成、低不就。
上月,京中来了一位择选使,要在益州为晋王选妃,楚昭玉和夫人穆云香,便将主意打在了攀龙附凤上。
可楚家为商户,且楚昭玉已年满十八,不合择选条例。受择选使委托选秀的刺史夫人,将楚昭玉刎除秀女名单,昭玉回家哭了好几日。
好死不死……
前几日,她受穆云香遣使,带人去九陇香市选购香药。
见一华服老翁被胡商瞒骗,欲购胡商手里十多斤假的龙涎香,与老翁擦肩而过时,她好心朝老翁耳语“假的,莫买”,便带人离开。
未料,那人正是夫人求见不能,可将楚昭玉送进宫的大贵人——朝廷宗正寺卿、兼领择选使的朱继礼。
朱继礼年逾六旬,肥脸上长一对松垮浑浊的猪眼,硕大的暗红酒糟鼻,便便大肚,浑身浓香也盖不住油腻之气。
要命的是,她倾身朝他耳语时,朱继礼吃了一吓,看她的那双猪眼……竟然翻出了下三白!
她前脚才回益州,后脚,刺史夫人就带着大礼登门,替朱继礼说媒,要纳她为妾;穆云香遂以送楚昭玉进宫为条件,拿她婚事作了交换。
这两日,她向母女二人求也求了,哭也哭了,绝了吃喝,就差上吊自尽,可楚昭玉依旧上了进宫的秀女名单,明日就会同其他秀女启程进京!
“哟,醒了?本以为你要以死明志,看来,还是舍不得这条命罢!”楚昭玉人携风至,直勾勾杵到她的榻前来,狐狸眼中满是讥诮,“闹天闹地的,去皇亲国戚家里享福,哪里不好?”
楚昭宁一声不吭,抖着手穿针引线,绣着小衣上的白鹅。
这件小衣,她绣了大半月也未能绣完,时间尽花在香坊里的杂事上。
见她不回嘴,楚昭玉一提裙子在榻沿坐下,缓和着语气诱惑:“你是不懂,外头的天地有多高多宽,更没见识过高门贵户里面的奢华排场,往后嫁去朱寺卿府上,便都知晓。”
楚昭宁手指哆哆嗦嗦,引线穿过白鹅的右眼睛,就余这只眼睛还没绣好。
见她不答不理,楚昭玉便也眉眼朝外不看她,自顾自提点加数落。
“知你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你?我才是你的血亲妹妹,偏你被宋青阳一叫就走,一走就是三年……次年,我随母亲去青城烧香求你回来,你却断然拒绝。”
楚昭宁终于冷笑了一声。
宋青阳是她外公养大的孤儿。十二年前,她外公病重垂危,遣宋青阳来益州,请她去灌县一见。
她作为外公唯一的血亲,不去为外公奉孝送终,难不成要留在益州,伺候昭玉读书,陪昭玉玩乐?
楚家合院的人都宠着昭玉,哄着昭玉;她长昭玉两岁,亦疼昭玉,有求必应。
人心总是贪婪的!若一直顺着心意还好,一旦违逆,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楚昭玉自回忆中抽回,冷脸望着她道:“你见识短,格局低,我也没兴趣同你追昔忆往。只若我进宫为妃,你又为朱寺卿宠妾,当我有求,望你有应。我二人宫内宫外联手,定能将景朝权势半分在手!”
楚昭宁绣鹅的手一停,头也不抬回嘴:“你说得对。我格调低、眼皮子浅,自然没那窥天的气魄胸襟。”
楚昭玉睨着她,恨铁不成钢:“不怕你没有胸襟气魄,就怕你没那个胆量!”
“呵……”
楚昭宁冷笑声才起,楚昭玉蓦地伸手过来,一把揪起她额前头发,逼她对视,冲她一字一句。
“你给我听着!因琅琊王家手握兵权,王皇后的儿子李泰平,三岁即封太子;朱贵妃因诞下晋王,圣眷不断,朱家至今时已手握敌国之富。李泰平早就死了,定是晋王做太子。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你我也当不甘……”
“住手!”夫人穆云香挑帘进屋,见势冲楚昭玉冷喝,“怎么对你姐姐的?快放手。”
楚昭玉松开手,不甘不愿起身,狠戾着眉眼冲她撂下一句话:“若敢坏我好事,便你不死,我定也亲手将你掐死!”
“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给我出去!”穆云香走过来,将楚昭玉推出内屋。
楚昭宁涨红着脸,强装自若,捋着被楚昭玉抓乱的发丝,冲楚昭玉背影追去一句:“可我没兴趣做禽兽!”
穆云香将楚昭玉推出门,听她回嘴,叹着气来榻边坐下,替她整着乱一团的薄褥,看着她徐声缓缓。
“昭宁,打从你进门,我便请了乳娘奶你。昭玉读书,你也一并受教,吃穿用度皆同昭玉。你葬了你外公从灌县回来,正遇上楚长禄那个畜生烧毁织坊弃家逃走。那时家里日日坐满债主,我也未舍将你发卖抵债……”
楚昭宁抬眸,就近看着这位半老徐娘。
须臾,她眼睫一颤后又一垂,掩住眼底浮出的一抹怜悯。
她生父楚长禄为蜀锦世家子,娶了香药世家女穆云香,拿其嫁妆开了织坊,结识了益州锦院使,蜀锦生意渐好。
楚长禄风流俊秀,惯爱拈花惹草。她生母上吊自尽后,楚长禄被穆云香狠狠收拾过几回,下跪哭求无数次,才有收敛。
二姑娘楚昭玉出生后,穆云香满心满眼都是二姑娘,无暇它顾,楚长禄旧病又犯,勾搭了织坊里面一位娇俏小织娘。
那回夜里,楚长禄与小织娘在坊里偷腥,打倒了油灯,大火将织坊和库房中,供给锦院的蜀锦,焚烧一尽。
知晓赔不起损失,楚长禄当夜就带着小织娘逃了,还顺手卷走了织坊仅有的钱。
锦院使之所以给楚家织坊生意,是因其觊觎穆云香美貌,却近不得穆云香的身。
织坊付之一炬,夫君卷尽家财潜逃,穆云香为了延还锦院的钱债,也为保下这处宅子容身,只能暗中曲附锦院使。
其后,穆云香回了娘家,跪在爹娘面前,乞来一笔资助和几位老香匠,开了这家楚玉香坊……
也是,可怜人一个!
受她怜悯的穆云香,却话锋一转,向她讨债:“昭宁,你可知‘生而不养,断指可报;生而养之,断头可报;非生而养,永世难报’?”
楚昭宁将眼一阖,深深吸入一口郁气,长长吁出之后,向穆云香缓道:“这两日,夫人的话我尽都听在心里。本打算同意这门婚事,昭玉却来冲我酸言讽言。”
穆云香一怔,双手霍地抓紧她的肩膀:“你同意了?”
她颔首,一字一句道:“可我有两个条件。启程进京前,我要去一趟灌县,最后祭典一回外公和我母亲。”
穆云香气息微喘,眼睛里光芒飞溅:“是!这一走,想必你往后再难回乡,是当同你外公和母亲说上一声。”
她这个倔脾性的庶长女,若不松口,果真饿死或上吊,昭玉进宫一事必然会黄。
穆云香盯着她紧张追问:“另一个条件是?”
楚昭宁叹了口气道:“咱家香坊,有一位尊客上月订了好些名贵香药,我明日要给人送去。”
“我知道那位尊客,她的香药由来是你亲自送的,明日一早你就送去,回来我就陪你去灌县。刺史府那头,我派人去通个气,就说你晚一日启程进京。”
穆云香未料,她这庶女的另一个条件竟如此轻松,赶忙连声应承。
楚昭宁将手中针线放下,揭开薄褥起身,“夫人,我饿了,我去伙房找些食吃。”
“秦妈,刘妈,快进来扶大姑娘去伙房,叫厨娘赶紧做些好饭好菜。”穆云香扶着她靸鞋下榻,冲门外喊,“饿了两天两夜,可把我这个做娘的心疼死了。”
楚昭宁被两个婆子扶着,虚软着腿走到偏院的垂花门时,两个婆子晃眼朝天一望,见远处有团火光冲天腾起,嘀咕起来。
“可是城里哪处走水了?”
“哪户人家这么不长心,夜里才下了一场大雨,还能烧了屋子?”
走水了?楚昭宁抬头望去。
大火烧红夜幕,也烧红了她的眼眸,更烧进她的心里头,将她满肚子打算……烧成了滚滚沸水。
城东福来客栈的大火,烧不透湿瓦水墙,客栈之内却烧成了火海,火海中金戈铮鸣,嘶吼声震天。
混乱的声音融在冲顶的火舌里,自一楼漫延而上,又从二楼的客房花窗冲出,“喷”出一道仓促坠地的魁伟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