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牵她坐到自己膝头,举杯就唇:“来,乖,再吃一杯。”
再吃一杯,她的耳根子才会软,手脚也才会软。
她皱着眉头吃罢,将头软软往他肩头一偎。
他掰正她的脸,捏袖拭去她嘴边残酒,凑脸与她抵额,冲她语热声哑:“我们生孩子吧,昭宁?”
她醉眼一惊,软手将他的脸轻推:“昨夜才……缓两日罢,累得慌!”
他强又凑近脸来,冲她含羞悄声:“我来就是。”
她酒醒几分,挣扎欲起:“天尚未夜,你腰不好,不可!”
他不由分说,将她揽腰抬腿抱着起身,垂眸冲她咧嘴轻笑:“我的腰好与不好,你试试就能知晓……”
秦王的腰好与不好,榻上人影晃动的床帐知晓,榻边的红烛高台知晓,门外偷听的亲卫们知晓,窗外怒放的红梅知晓,天地万物俱知俱晓……
楚昭宁,也既惊又恐地知晓。
李槿年带伤在身,却似一眼取之不竭的泉,一头不知疲惫的黑豹,一头饿了千百年的狼。
莫说带她细看整个秦王府,整整五日,房门都没舍得让她跨出一步,直至皇帝遣朱岱来秦王府召请。
她惦记靖朝,自然求带同往。
进宫后,李槿年却与她分作了两路。
他去了兵部议事,她由朱岱领着去了甘露殿,随走随问朱岱。
“东方靖朝在宫中,可有生事添乱?可有惹陛下生气?”
“那小子性子好生文雅,也不知你是怎么教的。说话虽一板一眼,却颇会讨人欢心,这几日在御书房陪侍,时闻陛下笑声。”
她心头大讶,难以置信。
走到御书房门外,却听传出争执声。
“陛下方才说了那处是蜀地,却又说这处是蜀地,定是陛下记差了。”
“你个黄口小儿知道什么?旭朝有两处蜀地,一为陇蜀,二为巴蜀。陇蜀即为关中平原,与巴蜀隔海相望。所谓‘得陇望蜀’,因此而来。”
“我识字不到一年,哪里知晓?”
“这跟识字有何干系?亏你还说是旭朝皇室后裔,连你祖宗的天下也不认得……你的那个爹爹不曾同你说起?”
“爹爹只说去过西牛贺洲,到过赤土国,去过大秦国,不曾说过其它……”
“好大口气,西牛贺洲和赤土国倒也罢了,可那大秦远隔万里重洋,便从西牛贺洲乘船出海,也需在海上颠簸一年半载……”
“他就是去过,就是去过!”
“你自己看,大秦在图上何处?他去过……就凭你一张嘴说?将他去过的证据拿来?”
楚昭宁听得哭笑不得,一挑帘子,朝书房内一看,见一老一小双双伏在案头上。
皇帝手指案上摊开的泛黄画卷,与靖朝争得面红耳赤,二人毫不理会她已进来。
“我哪有证据,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给朕好生听着。天下分四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东胜神洲。又分四海: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尽为旭朝疆域。”
靖朝眼眸熠熠生辉:“旭朝……竟有如此大的疆域?”
“自然!朕再问你,又何为‘朝’,何为‘国’?”
“我……不知。”
“朝者,乃天下共主,万国朝贡称臣,听封受遣。国者,仅一地之主也。祖上千载皇朝,皆为天下共主,今我景国却仅踞一国之地……愧对先祖啊!”
“那……我祖宗的江山,何去了?”
“何去?食膻饮腥的蛮犹羯胡,多居西牛贺洲,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将你祖宗的天下分割占据的,就是他们;将你祖宗领地内的百姓屠杀驱赶一空的,也是他们。他们不只做了旭朝那一回……”
楚昭宁本想劝下这一老一少,却听得出神,忍不住插嘴:“那做了几回?”
“史书有载,为躲避蛮犹屠杀,万千百姓三回‘衣冠东渡’,渡海回归祖庭景国。今朝天下疆域尽失,子孙龟缩景国之内……不能复往昔荣光,朕生平之大憾也!”
靖朝听得眼圈泛红,垂下眼帘轻声:“我祖上没能当好天子……对不住旭朝子民!”
“也怨不得旭朝的皇帝!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蛮犹之国无文明之根骨,却有狡诈之奸心,贪我祖上之文明风物,学之不去便惦记上了……唉,旭朝之亡,为西牛贺洲那些蛮犹之国,联手谋划了数百年的大局!”
靖朝侧眸疑看皇帝:“陛下为何知晓?”
“朕从史书看出来的,推测出来的,亲身经历出来的。数千年来,蛮犹手段翻来覆去不过那几样,却能屡屡得手,往昔皇朝还回回中计……”
楚昭宁便想起上回,皇帝同她说的蛮犹几计,便插话打断:“陛下的话太深,他还是个孩子,哪里听得懂?”
楚昭宁见势,再次插话打断:“陛下,他还是个孩子,听不懂天下大势。”
李明宇抬眸一看,方才见她。
便止了话头,将手头的堪舆图,小心翼翼收卷起来。
靖朝见她来了,风一般跑出书案扑来,欲要抱她却又收手。
脸上却噙着欣喜的笑,叉手冲她施礼:“先生来了。”
楚昭宁弯下腰,抚了一抚他干净明媚的笑脸,悄声问:“皇帝这几日性子可稳,可有罚你?”
他摇头,掩唇冲她也悄声:“没有受罚。只是陛下好为人师,我得日日受教受训……”
李明宇拿眼风朝这厢一觑,轻声一咳:“咳!”
她赶忙叉手见礼:“参见陛下。”
“你来得正好,往后就住在宫里吧。”李明宇将堪舆图,长手递给身畔的内侍收着,“李槿年得带兵去河东一趟了。”
她收手一怔:“为何要去?”
“河东节度使暗引几十万突厥蛮犹,进犯朔方军驻地河套,使朔方军腹背受敌,前去探查的琅琊王也不知所踪。河套若失,蛮犹便能越过阴山,景国危矣……”
第171章 梦里花开
“什么?”
楚昭宁震惊, 睁大了无措的眼睛。
前几回,皇帝曾向她屡述蛮犹之事。
她虽然听得,却不曾进过心里,只当是一段埋在尘埃中的故仇旧恨。
今蛮犹不足于霸占西牛贺洲, 竟又卷土东进?
她眼眸霎时通红, 便急了。
“可是、可是秦王重伤未愈, 如何征战?再说我浩浩景朝,除了秦王,就挑不出一个能统兵御敌的将帅吗?”
“你以为朕自小磨砺他,只为让他打那小小的西蕃?不过小试牛刀尔!你以为朕将一切给他铺排好, 是为让他做个舒服的守成之君?朕是在给他铺——征讨之路!”
李明宇一撑案头起身,踱步窗前,眼眸迷望花窗。
“朕是要他做马上皇帝, 武能征、文能治, 替我祖宗收复失地, 为亡身西牛贺洲的前朝帝臣军民, 复那数百年前的血海深仇……只是可惜, 朕算是看不到了。”
楚昭宁焦急咬唇几许, 走到皇帝背后疼心小声:“既然陛下曾言, 仅秦王一子, 若他在那厢出了差池……景国江山百姓何人来顾?”
李明宇头也未回, 淡然长声:“他若死了,只能说, 他能力不足。好在, 还有西北军户将帅可堪托付。华地这锅香肉,便是烂,也要烂在我景国子孙的手里。”
帝王无情, 谋的却是大义,使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槿年曾言,从未觊觎过江山皇位,却要扛这千钧重担……
以她护短和痴恋之心,竟然理解了,他曾说愿永为“张翼虎”的心情。
“更何况,云阳县主已有身孕,便他死了,我李家也绝不了后!”皇帝又定声,转眸冲她笑问,“怎么,你不相信他的能耐?”
此话,将她激得泪水盈睫,自己的话却哽在喉。
县主腹中子,非秦王所有……却如何能向皇帝道出?
见她痛悲欲绝的小儿女模样,李明宇眼眸若有所思,冲她长声笑抚:“放心吧,朕相信他的本事。等他御敌回来,你与他有的是日子可以消磨,也足以使你……给朕添几个小孙子。”
国事与天下事,轮不到她来置喙与做主,唯急得她抬手抹泪不休,不舍和担忧在心头沸腾如海。
忽她脑中闪过念头,抬起泪眼,哽咽着问:“陛下曾言蛮犹四计,却未言最后一计……是哪一计?”
李明宇见她竟未纠缠,眼眸悦然,笑着应道:“那最后一计便是,遣暗子遍施瘟疫于城池,毁军殃民,使我军民无力抵抗。”
她泪眼错愕一张,眼珠迟疑两转之后,惊恐道:“陛下,从上元节至今日,我频见京中百姓家有丧事,百步便见一户挂白,恐不对劲……”
李明宇满脸笑容霎时凝固:“可是当真?”
她重重点头:“上元节时,初见丧事是在曲池坊,今日已是满街尽现。”
李明宇蓦地眼眸惊张,胸口剧烈起伏须臾,霍地转身长唤:“朱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