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千牛卫们面色骇变时，一个千牛卫队正已经翻身上马，疯狂打马冲上天街，撞翻好几员提袍狂奔的朝官，抢先一步冲进了内宫的承天门。
“城、城破了？”
“是！宫内监门卫叛变，鲁国公褚建业瞒报军中疫情……闭门拒纳河北援军，见援军被斩杀殆尽，又立时开城纳贼，窦中郎他们……”
“琅琊王呢，王滕何在？”
“尚无详情，不过大抵、大抵也——战死城下！”
呆望身前剧喘回话的千牛卫队正，披头散发的李明宇若被抽走了脊骨，朝椅上颓然一坐，缓缓放空了眼眸。
三月间，十万长安守军，原来早就大半亡身于瘟疫！
三万河北军户，悉数战死！
一直欲杀之而后快，却不敢杀、不能杀的王滕，现战死长安城外……
他心头未觉快意，唯觉万事皆空！
不由得惨白着焦枯的脸，喃喃念叨：“朕曾腹诽，腹诽千年旭朝，上下竟无一能人，败得一塌糊涂……今蛮犹儿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百年间内外兼攻，无孔不入，朕却也……败了！”
队正急声:“陛下，西北还有百十万军户，且全境国土俱在，仅只是长安失守而已。只要能杀出长安，只要陛下安稳离开，还大有转圜的余地！”
“放我们进去，放我等进去，陛下，陛下……”
殿外传来哄闹声，是朝臣们到了，却被披甲带刀的内监们拦住。
宫里局面太乱，内监们眼下，看谁都是奸细。
生怕刺客混进来行刺皇帝，纷纷挥着刀，尖细着嗓子，向朝臣们怒吼：“都给我安静、安静，陛下召见，才能放行！”
李明宇心里已经大明，一按扶手疲惫起身，踱到窗口，朝楼下院里眺目。
见朝官们丢帽弃鞋，形容不整，好些个如他一般披头散发，直冲阻拦的内监们跺脚骂娘。
朝官心思已无须猜度，不过是想与他议出个条理，分出个章程，判出个轻重缓急……
可十万守军已废，叛军长驱入城中，宫中监门卫又在作乱，还哪能……议出什么有用的对策？
忽他目光一定，定在一个湖蓝色道氅着身，玉簪挽发，臂揽拂尘的“官员”脸上。
不似其他朝官只顾冲内监推搡叫骂，“官员”好似知他方位所在，一个抬头施施然望上楼窗。
与他一个对目后，手掐子午诀缓施一礼，三络美髯飘飘、凤眸朗朗，面上神色一派淡定寻常。
为其恬淡目光所染，他茫然和绝望的心为之一稳，一收目光冲队正道：“快去宣罗鸿远进殿，上楼来见。”
须臾，罗天师一手提袍，怀揽拂尘上楼，施礼于帝前：“陛下，微臣来解困救危了！”
李明宇急问：“如此局面，如何解得、救得？”
“回陛下，臣早于乐游原上、司天院中掘地挖洞，洞道可纳百人之数。内里布机关暗道，可防敌十数重。屯水积粮，少可供百人简食一月！”
李明宇一愣，脑中闪过天师，半年以来的荒唐行径。
初入朝堂，天师或写折子，或于朝堂伸手要钱，说要大修司天院。
他那时穷得都想抢劫了，只打发了少许，随后便频见御使台官员上折弹劾，说是天师私下堂入室，向朝官家里结缘索财。
那夜在宫宴上，更见天师厚着脸皮向朝官、向他结缘讨钱……
彼时，只道此人掉了钱眼，他一味遁走，半文钱也不肯掏。
原是、原是天师，早就算到今日浩劫，早早挖洞屯粮！
时间急迫，他无暇同天师追昔忆往，也无暇向天师质问为何隐瞒天机，唯失笑摇头：“朕，不离不藏！”
长安陷、帝无踪，天下人没了主心骨，江山必定易手于江南叛军！
他堂堂乾元皇帝，活要活得坦坦荡荡，死也要用死……坐实叛军弑君谋逆的大罪，令天下人共讨之！
又岂会作鼠蚁之形，匿藏于地下，以苟性命？
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能牵制叛军的两枚活棋子！
“那微臣，便救朝廷重臣！不过，微臣前月观星占卦，卜得龙驾虽有惊险，却能安然……矣！”
虽寥寥几句话，可天师先占先知的本事，已使李明宇全听全信。
他略过罗天师吞回去的话尾，腾地一伸手，捏紧罗天师的腕子连声问：“那天师可有卜得，景国江山会否旁落他手？此番凶险可能安然渡过？”
罗天师缓提一口气，在胸中稍作凝滞，冲枯色败气的皇帝粲然笑道：“陛下尽可放心，只要能保下这些肱骨之臣，他们余生必定肝脑涂地以报，辅治景国延运千年！”
话音未落，李明宇立时屋内的千牛卫们断喝：“你等分兵三路！一路去接皇后，护送皇后去往司天院暂匿，一队人去尚药局接楚……”
他喉间含糊几转，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一滞又道：“接楚娘子，护送她去司天院！余者全都护送朝臣去司天院，一个也不能落下！”
千牛卫中郎秦墨闻令一惊，拱手慌问：“我等全走，陛下何人来保？”
“内宫还有数百枢密使在，也不是吃素的，何况朕自有人保！冯喜，你马上遣人去内狱，令枢密院全员速来太极宫，将李玉烛、朱桓，和其亲眷一并押来！”
来不及应声，冯喜一个转身，提着袍子就跑下楼去遣人。
千牛卫们却依旧不忍离去，李明宇燥怒暴声道：“还不走？想看着宫里上上下下，被叛军一锅烩吗？”
罗天师便转身，向诸将轻声劝说：“陛下乃真命天子，自有神佑！事不宜迟，走罢！”
从外廓城骑马冲抵皇城，只消半炷香。
逃回来报信的龙威卫，已经道上消磨了一些时间，确实再拖不得。
千牛卫们只得忍痛埋首冲下一楼，附和着罗天师向百官劝说无效之后，一声令下，将不肯离宫的朝臣们，扭的扭、扛的扛，在朝官的骂声里，乱哄哄朝皇城外面跑去。
才冲到承天门处，便闻远处传来铁靴轧地的撼动声。
又一个晃眼，见数百监门卫自天街远处，潮水一般漫了过来。
衔首在前的监门卫将军，大步疾行之间右足微跛，手中长槊拖地溅星，定眼朝千牛卫和朝臣们迎来……
敌我已分，狭路相逢哪须多言，不过你死我活尔！
转眼，杀声四起，两边队伍混作一处。
百余朝官回头不能，前路不通，在千牛卫保护下仓皇躲避。
也有急眼的、大胆的，从倒地的千牛卫、监门卫手中抢刀夺枪，咆哮着向监门卫杀作一处！
山呼海啸的厮杀声、嘶吼声，虽隔着好几重院墙和廊庑，却依旧传进了尚药局里，传入了楚昭宁的耳朵里。
尚药局内药院一间汤药房中，她怀抱着眼眸大睁、惶恐不安的晏靖朝。
自己虽也六神无主，却依旧颤声安抚：“莫怕莫怕，靖朝莫怕！”
可哪能不怕？
夜里，她本说一找到靖朝就带他离开，回内宫的偏寝歇下。
谁知出去时，尚药局的宫门便被监门卫守了起来，再不放人进出。
陪她同来的朱岱和那个几小内侍，自恃皆为皇帝近侍，拉着她硬要闯禁，险些被监门卫当场砍了。
若无师父卢文骥，和一干值夜医官的质问和转圜，只怕眼下朱岱他们，已经是死尸一片。
她那时便知——宫里变天了！
第175章 焚宫烈焰
隔在宫外三月, 她却不知宫里这天是如何变的，又是从哪处开始变的。
自夜里熬到天明，她数次走出屋子，向强作镇定的医官打探消息, 又去找等候解禁的朱岱他们询问, 却什么实情都探听不到。
想去找监门卫问话, 可见那些监门卫举止凶恶，终究把话咽回腹中。
心中还记挂靖朝，正要扭头回屋，宫门外骤然传来浩荡脚步声和喝问, 听得她心惊肉跳。
“此处可有名唤楚昭宁的女人？带她出来。”
她身子一僵止步，仅一个腿软回头的刹那，冷汗便打湿了内裳。
“不曾有名为楚昭宁的女子。”是卢奉御带笑的声音, 话回得无半分迟疑, “你们这些军爷是从何处来的, 装扮可不像是宫中禁军啊？”
“褚将军说了, 她就在此处！别藏了, 交她出来！”
“哪、哪个……褚将军啊？爷爷们想是外头来的, 不知此处是内宫, 那个褚将军应当是外将, 外将哪知内宫的事？再说尚药局全是男子, 哪会藏什么女郎？”
“废话这么多，老东西, 想死了？把人交出来！”
尚药局颇大, 分门别类的屋院套叠，外军显然不想劳神费力找人。
门口的问话，楚昭宁听得一清二楚。
外军？何来的外军？外军怎地进内宫里来了？
那……长安守军何在？宫里避疫的大臣们何在？宫中禁军何在？皇帝又何在？
他们指名道姓来抓她, 语气还这么凶恶，要拿她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