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念头一刹万千,她一手紧张地捂上小腹,魂飞魄散地背贴院墙,战战兢兢朝屋子方向缓移。
敌我不辩,她不能被抓走,不能被外军发现!
“爷爷们,我局真、真没有女子啊,军爷……”
“啊——你们怎可随意杀人,还有没有王法?”
杀人?他们竟敢在内宫杀人?
楚昭宁移动的脚僵住,难以置信地一个扭头,朝宫门方向望去。
“卢奉御,卢公、卢公——”
卢文骥?
来不及思量,她若被重锤般踉跄转身,失魂落魄朝宫门提裙疯跑。
“嚷什么?再不交人出来,就把你们一并砍了,快把她交出来!”
十多柄雪亮的长刀,齐刷刷架在宫门前医官们的颈项上,在朝阳照射下迫出摄魂的寒光。
“住手——”
她厉吼一声,自院墙拐角处旋风般跑了出来,还不及自报家门,目光便落在倒地的卢奉御身上。
他仰面倒地,脸枕血泊,手捂被割断的颈子,口嘴流溢着自喉管汹涌上返的血。
楚昭宁厉嚎着朝他扑去,“先生,先生——”
才双膝“通”一声跪地,指尖才触到先生捂颈的血手,才对上先生满是惊恼的目光,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哭一声,她就被外军一把揪起身、扣住手。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幕为真,震惊到脑中一片空白,连被人扭缚都毫无察觉,呆看先生渐渐弥散的眼眸,脑子里闪烁着先生套她香方时的情形……
“偷方老贼,究竟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为师满肚子本事,你一时哪能学去,快,再写几个方子我就教你。”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主必有其仆,无耻老贼……呸,我应了。”
“往后你是要在宫里行走的,就多跟为师学学这无耻之道罢。”
先生就要虚弱阖上眼帘,她始才凄求:“先生等等、你等等,我还有很多香方,很多,我都写给你啊——”
“你可就是楚昭宁?”
外军将领俯身凑近她问,硕大的油脸,拦住了她震痛的视线。
“你们这些天杀的贼子,雷劈的妖孽,必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见她拼命挣扎,泼妇般地乱骂,将领恼火转身,朝医官们喝问:“她可就是楚昭宁?”
见她自己跑了出来,又慑于性命之危,医官们略做迟疑,无奈点头。
得了准信,将领朝扭缚她的外军利落挥手:“宫里各处还正在杀着,乱得很,你们带她先走一步。”
又冲余部吼道:“将尚药局里的大大小小,全都押到承天门去,人多了,也好逼那个老贼出来投降。”
有部下不忿,冲将领抱怨:“头儿,他们去救太子的驾,立的是保龙大功,我们却来此地抓个女人,亏头太大了。”
将领一巴掌打在部下的铁盔上,打出个“砰”的重响。
“折了这么多兄弟,能活着回去就该烧高香了,还保龙大功?保你娘的龙。”
又眦牙咧嘴地揉住拍痛的手,冲扭缚楚昭宁的外军吼:““这女人值钱,万莫让她死了,否则赏金你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再冲门里头的医官们笑吼:“把你们的人全都叫出来,乖乖随爷爷们一同出去,但敢轻举妄动,定叫你们人头落地,快去——”
言谈之间尽是生死胁迫,却若春风拂柳一般自在。
被强行拖离的楚昭宁,却自在不了。
行经的宫道、路过的宫门,满眼皆是乱窜的贼兵,正手起刀落;是逃命的宫婢内侍血溅五步,倒地横尸;是零散与叛军肉搏的禁军,白刃红血……
厮杀声、咆哮声、金戈相溅声,惨厉痛号声,汇成了焚天燎地的烈火,烧得她神智浑浑噩噩,目光散乱,直至被拖至朱雀门内的天街。
逢两方人正在酣斗,一方人堵在朱雀门外,一方人疯狂朝门外反扑。
门外人有甲胄齐备的千牛卫,还有好些布衣官员,还有个她眼熟的身影。
凝眸细辨染血的五官,是刑部尚书方邑尘?
她心头有若明星绽亮,想要求救,求救声……终是僵在了喉咙里。
看这情形,方公显然正在阻击内宫的逆贼,她万不能添乱子!
被反贼推掇着离朱雀门愈来愈远,她的目光在方公踉跄劈砍的身影上,牵出了紧张和担忧的丝线,久久不敢断开。
忽地,她见堵门官员和千牛卫停止了肉搏,又纷纷丢下手中武器,双手高举着、后退着,朝天街内缓缓挪进来。
朝众人身后一望,她眼中立时涌满绝望。
朱雀门内,竟然现出一眼望不到头的叛军,数目若黑压压的蝗虫席天卷地……
“莫看了、莫看了,走快些!”
扭扣她双手的贼兵,搡了一把,险些将她推倒,惊得她收回了目光。
随之,这队贼兵就喜了起来。
“看来,城外的大军到了!”
“这些老书袋子,不早早逃命,还敢反击,简直不知死活!”
“各宫各殿的官吏、内监、宫侍,五六千人全都押到承天门去,就看老贼舍不舍得了死这么多人了!”
楚昭宁痴张着嘴。
大军,还有大军?
老贼?哪个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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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喜啊,未许你们随官员离宫避难,心头可有怨朕?”
冯喜同几个内监,正齐齐侍伺李明宇梳头。
冯喜双手递来金灿灿的凤翅盔,冲镜中人躬身笑道:“早年陛下远征乌蒙,不曾带去老奴,老奴挂念之余,对征战沙场也是意兴勃勃。今日能得幸陪陛下征杀,兴奋着哩,许还能立下几分杀敌薄功!”
李明宇接过凤翅盔,对镜戴上,轻整后又结系带,摇头哂笑:“征不了啦,你也挣不了啦!”
一盏茶的时辰前,去枢密院宣旨押解李玉烛、朱桓来内宫的小内监,捂着被刀捅出来的肠子,回来了。
有人先一步,带着上千人杀去了内狱。
数百名枢密使全皆战死,正副院使萧无念、师无相生死不明。
小内监去时,迎头撞上被叛军解救出来的李玉烛……
内监们原本个个安静得很,闻言再也装不住,齐唰唰跪下大哭。
冯喜更是哭道:“奴们无父无母,幸得陛下抬爱,才过了好些年的荣华日子,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要追随陛下。”
李明宇抓起搁在镜台的宝剑,带着甲胄碰撞的玉碎声,拄剑于地撑身站起。
一个垂眸,冲跪满一屋的内监们轻笑:“朕只这朽躯钝剑,带不了你们这么多人啦!”
又柔声冲冯喜道:“待到门楼上宣了旨意,你就带他们打开宫门,出去投降吧,也能保得一命!”
“陛下……”
众侍还欲再求,却被遥远处传来的招降声打断。
“李明宇,开门投降了——”
李明宇阖目须臾,持剑转身,朝门口走去。
“朕意已决!”
未几,承天门外的天街上,黑压压上万人头顶上方,一个尖细的宣旨声,在内宫城门上垛口响起。
“乾元皇帝诏曰——
逆臣朱桓蓄谋不轨,献其孽胎暗结之妹朱芷于禁中,诞子李玉烛,诡托帝裔,冒附宗藩,紊乱皇室血脉。
此子长成肆恶,勾结商贾盘剥,祸乱民生,罪迹败露亦怙恶不悛,暗结奸细播疫散瘟残害百姓,更复外联塞外蛮夷,内通江南叛党,内外勾连,倾覆社稷、僭窃大宝。
李玉烛秽宗害民、通敌谋国,又系外奸私孽,全无储君之德,难承宗庙之重……”
“嗖——”
一只细箭凌厉破空,准准射入宣旨敕使眉心,冯喜身子一震,眼眸一呆,尖细的嗓音被掐断了。
随之,他身子软绵绵朝垛口一扑,手上一松,险要飘下城头的玉笺,被一只金甲灿灿的胳膊迅速伸来撷走。
李明宇将已无意识的冯喜,轻轻掰回,又小心翼翼放倒,内监们缀泣着摆弄好,使其正正躺直。
他蹲身下去盯看冯喜,喉头僵缓几滚,伸出手,替冯喜抚上未阖的眼。
“老兄弟,那就先走一步……等我!”
随后站起身现身垛口,清癯的身子撑着套空荡荡的金甲,却也高大坦荡。
展开手中玉笺,逐句高宣自己拟于方才的圣旨,嗓音哑涩却也高亢。
“朕——谨昭告天地宗庙:废李玉烛宗籍、黜皇太子位,削尽恩爵。并布告天下,令天下臣民共讨逆罪!
秦王李槿年,秉忠持正、智勇兼备……”
闻宣,城楼之下,叛军之中乱成一团。
“殿下,宣旨的是皇帝,他还不能杀,不能杀——”
“闪开,闪开——”
从内狱一路杀出来的李玉烛,披头散发,瘦到颊凹目凸,不复往昔玉润模样,眼眸还似恶鬼般地凌厉。
被困东宫,被囚内狱,虽仅短短四月,却漫长得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