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食不下咽,睡不安枕,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再也见不到长安城的天空。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今终得救,却又被李明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连羞带辱,连贬带骂,硬生生揭开他身世血脉的隐痛疮疤。
晃眼见江南将帅伸手夺弓,他满张的弓霍地一移对准,破着嗓子嘶吼:“滚开——”
见其骇然,不敢再动,又一转身,将弓瞄上了墙头。
墙头上那道金黄的身影,曾是他幼时撒娇撒痴、长时爱慕思慕、恨不能日夜相伴的——爹爹啊!
他早就知晓身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也比谁都害怕失去!
可就是这个予他笑声夸奖、温声教诲、处处护短的“爹”,从去岁起竟然翻脸翻得如此快,如此不留余地,如此让他痛彻心扉……
恨入骨髓!
见太子执意张弓要射杀皇帝,又见城楼上那皇帝老儿也不一避,江南诸将急了,乱纷纷嚷问:“玉台兄呢,东方玉台何去了?”
东方玉台为太子、朱公多年心腹,最听他的话,偏却在入城后就不见影踪。
“他呀,他许重金托我进宫寻个女人,便急着去那什么乐游原上、哪家门户里寻他独子,还要赶去王滕府上灭门,忙着呢!”
“顾不了那么多了,一起上手,先将太子按住……”
第176章 不敢不去
长安城里, 三月飞花。
大街夹道怒放的文冠花,如期开了,开在往昔春闱放榜后,得意学子郊游会友时。
劲马疾蹄, 卷风吹雪, 落绯扬紫……
若是这双眼睛, 能看不到树下横竖堆叠的尸首,遍插的白幡,无人收埋的棺材,披麻戴的百姓惊慌奔逃, 坦荡荡啃尸的野狗,猖狂狂乱窜的耗子……
仅只这一种花开的树,便能阅尽盛春艳色!
可是, 这举目皆是的人间惨相, 让东方玉台面具下的眼眸, 无处可藏。
“爹, 我想换个名字。”
“为何要换?”
“邻家小子见天叫我破台子, 说我天生就是给人踩的, 我不想被人踩!”
“天马徕, 从西极, 涉流沙, 九夷服……天马徕,龙之媒, 游阊阖, 观玉台。你这玉台乃九天之台,上帝之所,哪里不好了?”
“天马也比叫玉台神气!”
“你怎么不叫天狗?待你将来出将入相, 佐景国重振山河,收复天下,可不就是托天之台?”
“那我也不喜欢,衡儿名字就起得好。”
“浑仪赋四气,玉衡运招摇;灵晷修期夕,日南始今朝……你兄弟二人,一人修政,一人修术,以报因旭朝颓灭、致百姓流离失所的亏欠。”
“那……好吧!”
天狗会蚀月,月蚀则无明,无明则天地皆黯,他可不想做天狗!
这花,开得一如他七岁那年,爹爹戳他额头一训的盛春。
这景,却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景。
他也曾挑灯夜读,想要出将入相,誓要做那托天的玉台。
可是,有人生来就前程万丈,两手染血却能享无上荣光。
而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被一步步逼到今日这般的——丧心病狂!
李家人无智无能无公无仁,撑不起景国百姓的天,那就由他来换上一片新天!
他腥红的眼眸骤然一敛,将满街疮痍敛在视线之外,扬手狠狠一打马鞭,“驾——”
身后,紧随着妻弟、胞弟,陪他出生入死的红月卫,还有府中晏长平等一众武丁。
一行百余人纵马踏过遍地尸首,撞开满街逃命的百姓,直奔西市,最终猛地勒停在“晏家饮子药铺”面前。
看着冷清清的街铺、铺门左右摆满的草席、草席上尸身半腐的百姓,他眼眸有一霎恍惚。
记得最后一次来药铺送钱,还在是去年蟹肥菊黄时。
药铺前待药候粥的平民百姓,排成一望不到头的长龙,几将这条原本就繁华的大街堵上……
“瘟疫竟如此凶恶,是如何传开的?姐夫,看来不妙,只怕药铺里的人死光了罢!”
晏云洵嘀嘀咕咕,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震惊。
他性子急,一个翻身下马就朝药铺跑去,捂着面具上的鼻孔遮挡尸臭,东躲西跳地避着敛尸的草席,奔至临街的铺门前大力拍打。
这话,听得他心头一紧。
去岁入冬,因秦王一案,杜晏两家人几被捕尽,释放后他又被朱桓逮去。
是以未察那些不肯接受资遣,不愿离府的老奴老仆,现今流落何处。
唯此药铺受惠者众,影响甚大,朱桓未敢侵扰,他便想来探探老仆们可有藏来此处,向他们探问一些紧要事项。
“刘郎中、王妈妈开门啦,都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晏云洵拍门间隙,东方玉衡打马上来,于他身畔轻声:“不知洛阳城里,可也是这番光景?”
攻洛阳时,他未准许妻弟、弟弟和红月卫随江南军进城,只命他们在城外等候。
也就是那时才晓,今岁开春有疫,更未料……长安亦染!
“吱呀”一声门开,露出几只长长的“鸟嘴”来,仔细一看,原是戴着“扁鹊”面具防疫的人。
见他们整颗脑袋套成了鸟首,鸟首挡眼的玻璃圆片后面,几双眼睛里全是茫然,看着好生滑稽。
惹得晏云洵错愕失笑:“我们回来了,你们这几个鸟人里可有刘郎中?他可还活着?快让他出来回话。”
一个清癯的身影一步抢出门来,显然认出了他们,直冲街上众人招手,语气又急又重。
“哎哟是主君呐!天爷啊天爷,就这么在外头横头直撞?快些进来驱疫,快些——”
稍后,饮子药铺内。
被药艾薰过衣身,药汤净过双手之后,晏家三兄弟才被放进内院。
红月卫和府丁人数太多,消疫的时间又长,好些人不耐烦操持,被药铺里的人呵斥着张罗。
一路朝内院走着,他三人取下面具,刘郎中也摘下面罩,连连不休地回着三兄弟的问话。
“各府不肯走的人,全都在此?”
“全都躲来此处了。吃喝花不了什么钱,就是得煮药布施,在药材上花销大,前头还送了好些棺材,后头死人实在太多,只够送草席了……”
晏云洵诧异插话:“疫情怎如此凶险?从何处传来的?莫不是从洛阳传过来的?”
“听说疫情初时,百姓见人朝河渠里、湖里、市坊十字路口的公井里,扔了好些死猪死羊死鸡,还见有人逐门逐户扔死耗子,报官抓了一些。后来疫情重了,朝廷下令关门闭坊,严禁人员流窜,抓人就不便了。”
晏云洵怒道:“妈的,丧尽天良,何来的畜生如此下作?”
“晏二公子有所不知,这叫疙瘩瘟,朝染夕亡,两百年前的旭朝就是亡于此疫,凶险着呢!”
还以为是时疫,未料竟是人为!
东方玉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顾不得想了,抬手一按:“好了!靖朝那厢可有消息?”
知晓小公子乃主君命根子,刘郎中抹着被面罩捂出来的汗,回得也急:“主君被强押离京那日,朱桓府上就被抄了,阖府人被抓进了刑部大狱……”
东方玉台脚下一滞,侧身惊问:“那朝儿呢?”
刘郎中立接:“我等数次去刑部重金打听,他们不收也不说。年后我们不死心,又去刑部打听,撞上了方青天,他倒是透露了一句,朱桓及其亲眷被移去了宫中内狱,小公子也被带去了。”
话音未落,东方玉台猛地一个转身,朝院外拔足狂奔。
只怕江南兵已经杀进皇宫,正血溅五步,朝儿……
云洵和玉衡也追了上来。
“哥,我同你进宫找他去。”
“疫情如此凶险,弟媳又孕着身子,安危不明,你快些找她去。”
“姐夫,我呢?”
“不是心心念念要灭王家满门吗,你带红月卫去王府斩草除根,长平你们随我杀进宫去。”
口中应着话,脚下疾如风,他已经没有时间从容!
刘郎中见三人扭头就跑,大急,撵在后头高喊:“回来,都回来,戴上扁鹊防疫啊——”
可他哪有时间回身扭头?
冲出门翻身上马,戴上在手的面具,打马疾驰间,白炽的阳光,照在他复又戴着的面具上,耀出凌厉的金光。
半炷香后,炽光又照在他紧攥弓弦的手上。
“殿下住手!”
“这个狗皇帝在污蔑本宫,在羞辱本宫,他在撒谎,他该死——”
“就算殿下杀了皇帝,旨意也已经宣了,在场的人也全都听到了……”
他转眸扫看天街上数不清的江南兵,数不清的宫婢、官吏,又将目光落到被抛向空中,悠悠下落的那笺圣旨。
内城城楼上宣旨的情形,和圣旨的旨意,他赶来时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又将目光高扬,落向端站于城楼,不辨面目,却衣甲鲜亮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