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娘子船帮已将数百艘江船、海船,驶入京杭大运河,想必已在洛阳永济渠口岸等候。
洛阳早就被拿下,只要船只驶进洛河,冲破可能存在阻击的通济渠,便能驶入淮河,脱离西北军户和京畿王地的掣肘。
再经下游,邗沟运河段入长江,经长江再入南海,便能顺海路扬帆直抵扬州,至此海阔天空!
李玉烛脸上盈满激动的向往,细眸望他若见泰山,口中热切如问兄父。
“妙啊,妙!可是郎君,你欲将皇都定在何处?”
他谦笑拱手:“皇都之地,岂为我这一介草民能定?不过,草民倒有两个建议,一是暂借吴山王府邸容身,二则……草民在江南置有一处豪邸,如蒙殿下不弃,愿赠予殿下!”
“那,府邸何处?”
“草民在余杭也有一座府邸,本拟献赠,后觉姑苏更合眼下局势……”
他将手伸向舆图,目光四寻之后,重重一落指尖。
“姑苏踞吴越中心,便掌江南民政与海务。北可据歙州新安江,抵抗南下和西来的大军。南临松江,而松江注南海,若有不虞,立可登船扬帆,避祸海外。”
李玉烛眼眸激动,握他两手,热切应他。
“都依郎君之言!只是莫再口称草民,本宫现在就为郎君加官进。
李玉烛兴冲冲将两臂一展,两眼放光,冲在场的江南将帅放声。
“姑苏治在吴县,乃江南望县,天下知名,本宫便许郎君一个——吴县开国侯!”
他出宫时,已为卯时。
翻身掠上长平牵来的马,执缰于马上冷戾一笑。
“不予实权,区区一个吴县开国侯,就想打发我……李玉烛,你想多了!”
他的归时,与妻弟晏云洵为前后脚。
本说先去找儿子温存,便闻云洵大呼小叫着回来。
“姐夫可在?我先去的是兴庆宫,谁知王皇后却提前跑了。我便去杀光了王家人,又在城里寻那老妖婆一日一夜,愣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为破晓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他甚为疲累,对冲到面前的妻弟意兴阑珊,有气无力道:“城门关着,还有三日才启程,她跑不了。”
晏云洵也顶着一张疲惫的脸,却不甘不愿地道:“三日后就走?若是寻不到她,我心头不甘。”
他系着右手松了的布条,将话说得气若游丝:“还会杀回来的,逃不了她,快去寻个屋子歇了吧。”
晏云洵垂着两只紧握的拳头,眼中噙了泪,又胸口几番起伏,“通”地一声跪伏在地,擂地大哭。
他手上一停,垂眸恼眼相看:“尽力就是了,嚎什么,余人睡着呢。”
晏云洵抽着鼻子,抬头冲他长泣:“我是哭城中的无辜百姓,十不余五啊!纵杀了王滕那一傻一残的两个孽种,杀了王滕那个老姘头,我也笑不起来,我就想哭一鼻子——”
他摇头转身:“你慢慢哭,小声些儿,莫吵着旁人,我就不哄你了!”
“喂,姐夫,你不心疼我几句吗,你怎生如此凉薄?”
他凉薄?
好,那就凉薄!
走进后院,一时不知儿子歇在哪屋,四下寻人欲问,见沈妈妈打着呵欠,从亮着灯的东厢房出来。
一见是他,沈妈妈赶忙迎来:“主君回来了。”
他欲问儿子,开口却问成了旁人:“夫人……可还哭闹?”
沈妈妈回头朝东厢房一觑,凑近他掩唇小声:“日间,夫人趁乱跑了两回,被我们强行拉了回来。正闹着,小公子醒了,跑来哭求夫人,给夫人下话,夫人才不闹了。”
他满脸睡意被惊得四散纷飞,急问:“小公子现在何处?”
沈妈妈叹气道:“小公子亲手给夫人喂吃喂喝,夫人竟都依了、就了。小公子又候着夫人说了一夜一宿的话,现下守着夫人睡了,我没敢让小公子离屋。”
“什么?”他举足欲往东厢房冲,却又冲沈妈妈促声,“快去将小公子叫出来,就说我回来了。”
沈妈妈一愕,依言回东厢房喊人。
屋里悉悉索索一阵响之后,儿子晏靖朝衣靴俱好,带着满脸困意转头朝他一望,跑过来一把将他抱死。
在他下怀仰起担忧的小脸,靖朝冲他嗫嗫嚅嚅开了口:“爹爹,先生她……”
他无暇与儿子闲话,冲沈妈妈道:“有劳寻间屋子,先带小公子过去,我随后就来。”
靖朝倒没与他犟,随沈妈妈牵手而行,扭头冲他小声:“爹爹,莫再吓唬先生了,求你!”
先生?什么先生?
三聘六礼、八抬大轿、万人空巷所娶的续弦之妻,怎生还是儿子口中的“先生”?
她是怎么骗靖朝、哄靖朝的?
他恼火冲抵东厢房,抬脚欲踹,脚尖却滞在空中又落下,又改为手推。
楚昭宁闻院中交谈,知是他来。
他前脚踏入屋内,她就已经坐起了身子,手握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这剪刀,是她逃跑未遂被众人抱抬回来,气急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直藏在枕头下,就等逆贼回来。
未待奸贼开口,她先声夺人:“打算何时讨债?放个屁来,让我听个响儿!”
粗俗的话语入耳,乖戾的举止入眼,几令他怒火冲天。
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他憋出一个阴翳的笑脸,朝她缓步走近。
“我改了主意……若是放着现成的棋子不用,只会是个傻子!”
楚昭宁朝床榻深处挪腿,警惕斥问:“你又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会替李槿年养着这个野种。他有多在意你,你可是比我清楚……”
他手撑床榻缓缓坐下,柔眼软眸地看她。
“他若敢南下或西来,纵马江南……你们母子,就是我最好的挡箭牌。”
楚昭宁眼中绝望一浮而过,一咬牙就要自戕。
只才举高剪子,又闻他从牙缝里放狠话:“皇帝老儿也在我手里,你前脚死,后脚我进宫……亲手勒死他!”
楚昭宁口水两咽,面上狠绝一厉,冲他一扬剪子猛地砍去。
“那我就先杀了你——”
李槿年离京时别无它求,唯嘱她替他照料好皇帝,奸贼却拿皇帝性命要挟她?
手却被他稳稳擒住,又被他猛地一带,扑身入怀。
他垂下眉眼,抬手轻轻抚上这双盈泪带恨的眼睛。
“乖了,快松手,万莫伤了自己!皇帝要我同你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李槿年若敢放马江南,我就许他一个机会,再来抢你一次!”
若再有一次,他要亲手将那条野狗,也钉在墙上一回!
“还要告诉你,皇帝已经同意随大军迁都江南,你若是不放心,那就跟着一起去。”
楚昭宁心知,一切皆是他的手笔。
可持着剪刀的手被他钳住,挣动的腰身被他箍死,万般无奈千般绝望之下,她冲眼前这张容色玉耀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呸”地一声重啐,啐得他眼睫一眨,鼻中气息一重,阖上了双眼。
手下却未罢休,硬生生夺下剪刀,起身朝窗户外面恨恨一抛。
倏地扭回头,他脸色浓绯,眼尾微红,神色微厉。
带着面上的那口唾沫,他颤抖着嘴唇放话——
“你腹中野种,除了我,也是江南各路人马的上佳棋子。你若识相,就只能外宣,这野种……是我的种!稚子无知,连朝儿也不能说!”
楚昭宁爬过去,想要扑下床与他撕打,他却转身就走。
待她跑近他,他已大步出屋,反手就阖上了门,还在门外放话。
“三日之后会启程!”
第182章 在商言商
不知是如何走出内院, 又是如何在沈妈妈的碎碎念念中,走到儿子的房门前。
他伸出双手,疲惫推开房门。
一个抬眸,见靖朝已更亵衣, 正倚床头, 还扭着一双小手。
仅八岁的小子, 正满脸满眼浮露着不合年岁的忧愁,看得他轻轻一叹。
累到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冲沈妈妈略一欠首,就当是致谢了。
举步入屋, 又反手将门掩上,他将穿了几日、染满血污的轻甲,一片一片卸下。
屋子里甚静, 儿子未出声, 唯闻他搁放甲胄和抛下衣裳的声音。
更上沈妈妈备在床头的干净亵衣, 他才一手撑榻, 一手伸去重重一揉儿子的头。
“此处不便沐浴, 就莫嫌爹爹脏臭。”
他素来爱洁, 往常入睡前, 必会更衣沐浴, 净衣皆是薰过香药的。
眼下凑鼻朝胳膊上一嗅, 血腥气和汗臭气隔着衣衫还能嗅到,也只能如此了。
靖朝将脸上眼中的忧愁一散, 殷勤将被衾掀开一半, 眨巴着如他般的大杏眼,热切夸他:“我爹爹是百花仙子谪尘,才不会臭呢。”
“百花仙子?真的?”
他心头久违地一甜, 坐到榻沿,褪靴褪袜反身上床,将一只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脚,一下子就举到了儿子的鼻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