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这个百花仙的脚,香是不香?”
“啊——”靖朝一手捏鼻,一手将他的臭脚推开,“臭死啦!”
他大笑,一掀被子倒身榻上,又一把将儿子搂入怀里,冲儿子俯头就是一顿乱亲,亲得儿子吱哇乱叫,许久方才作罢。
看着数月未见的儿子,他揪着这张粉嫩绯红的笑脸,一扬下巴轻声:“同爹爹说说,这几月你是怎么过的,又是如何落到宫里的?”
靖朝便将一应际遇,一一向他道陈。
“……方伯公审问了朱府所有人,始才见牢里有我,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他眼眸心疼一伤,左手指腹轻轻摩挲儿子的小脸。
想着方邑尘,他眼中又浮上了惭愧色。
方邑尘的话,也不全是骗人,真是他带朝儿进宫请赐……
“方伯公想救我,带我进宫向皇帝爷爷请恩放归,还让我不要害怕……”
“叫他爷爷做甚?他也配?那……你怕不怕?”
“害怕,可我不说!怕皇帝爷爷小瞧了我们家,我没给他下跪。他就问我、问我为何不跪。我就说,我们东方家是旭朝皇室后裔,只跪祖宗父母和恩师……”
“什么?说这些做甚?”
他眼睑惊愕一敛。
打从旭朝覆亡,旭朝皇室余脉为了苟活性命,全皆更名换姓,不显不彰。
以免给周遭亲朋招来灭顶之灾,更命子孙后代,终身不提旭朝半字。
两百年过后,也就是他父亲誓志入朝为官,才有了他东方家……那场几乎灭门的惨痛浩劫!
“无碍,皇帝爷爷自不信我,却是个财迷……听说只要放了我和娘亲,等爹爹回京,就将手中巨财给他。”
他眼眸一亮,亦喜亦讶打断:“我儿竟有急智,竟会与人谈交易自保了?那他信了?”
靖朝摇头:“不知道!他不许我叫‘娘亲’,说‘娘亲’是他儿媳,是秦王妃,永不可能是我的‘娘亲’。恰巧先生来了,听到我哭,就冲到御书房里护着我。”
他抚脸的手一停,又缓缓攥紧……那老贼果然是在骗他!
喉结酸涩一浮,他抚脸的手又心疼抚动,哑声问:“所以,你才不敢喊她娘亲?”
靖朝将眼帘一抬,眼帘意迟迟几闪,伸出双手勾住爹爹的颈子,在他耳畔低声细语。
“爹爹,初时我以为皇帝爷爷是坏蛋,后来见他处理政务,累到吐血也不肯歇。闲了还将我抱在膝头,带着我看天下舆图,告诉我什么叫江河所注、日月所照尽为华夏——这方乾坤寰宇就是旭朝!”
“他说穷尽一生,终于摸清旭朝覆灭的原因,告诉我什么是蛮犹四计,说要重现旭朝荣光,还同我说……”
儿子连声夸赞老贼,听得他警觉垂眸,愠看儿子毛绒绒的发顶。
只是,如此流利的父子交谈,为他人生头一回,纵心头怒火中烧,却不舍打断。
“那个大王,就面目凶了一些,也不算是坏人。他时常送先生进宫,专程来看我……”
大王?李槿年?他送楚昭宁进宫?
还道她一直住在宫里,原二人早就居于一处,还同出同入!
“大王对先生俯首贴耳,言笑举止里尽是温柔……”
他忍无可忍,压着怒气轻声打断:“够了!”
靖朝松开他的颈子,抬起小脸看他时,眼中蓄满了对爹爹的惶恐,和想要说服的勇敢。
“爹爹,我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爹爹做坏人……尚药局的卢奉御时常给我好吃的,还教我医理,却被爹爹带来的叛军杀了,他们杀了好多人……我们家把景国搅乱了!”
他眼眸霎时红了,低声咆哮:“别说了——”
耳畔声如闷雷,将靖朝震得小身子一抖,噙着两泡泪呆呆看他。
他胸口急剧起伏,眼睛也噙上了两汪心酸,想要斥责,偏喉头哽得厉害。
一时无言以对,也不想再面对儿子,他便霍地起身,一掀被子就要下榻。
靖朝慌手抱住他的腰,壮着胆子泣声相求:“先生看大王的眼睛里全是光彩,脸上全是幸福……我不想再看着先生难过。我不要娘亲了,爹爹我们走吧,走吧好吗?”
他恼火一扭身,双手捧住儿子的泪脸,气得嘴唇颤抖,喉头发堵。
“哭着闹着要娘的是你,嚷着求着不要娘的也是你,你是来找我讨债的吧,晏靖朝?打从你娘走了,你就开始痴傻着脑子搓磨我,开智了能说话了还是接着搓磨我,你是来讨债的罢——”
靖朝拼命绷着嘴,不敢大声哭,红汪汪的杏眼里不断坠泪。
他万念俱伤,不忍久看,将儿子一搡推倒,下榻起身。
咬牙几压心酸,尽量舒展着语气缓声:“大乱之后方有大治,就算你认为,是爹爹弄乱了景国,爹爹也有本事将景国治理好,给你看一场烟火繁华,盛世荣光!”
又一个回头,目望伏枕低泣的儿子,语气重、意也绝。
“你记住了,爹爹是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为了给你娶到娘亲,花去了好些身家,得全部都赚回来,你就给我喊她一辈子‘娘’!”
再大跨两步,抓起血污的衣甲,烦乱着双手往身上胡乱穿戴。
“明日一早,你二叔就来接你,你同叔母一道先去江南。你叔母有孕在身,就替你二叔留份心,细心照料她……”
靖朝霍地抬起泪脸,绝望问:“那先生呢?”
“先生、先生,”他蓦地转身,怒瞪儿子,“你再喊她一回先生试试?”
吼罢,甲胄也不穿了,一把抓起底袍大步出屋。
“不许再去打扰你娘亲,也别再给我添乱子,我进宫了!”
将门一摔出屋,屋外天已大明。
他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借拂头拂脸的晨风,欲凉浑浑噩噩的脑子。
沈妈妈已备早食,双手托盘,入了院来。
他便收起脸上风拂不散的愠怒,强笑着哑声道:“我将靖朝惹哭了,没时间哄他,有累沈妈妈进去看看。”
“哟?”沈妈妈一讶,眼里一疼,“行。”
随之,他叫上睡意未醒的晏长平,带上一伙子府丁,一路疾驰一头扎进皇宫,三个日夜未再归去。
头日,李玉烛和诸将帅分派撤退事务时,他一口咬死,定要接手押送皇帝的任务。
皆知皇帝,比起这个所谓的“太子”,就犹如金印在手,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场没一个傻子,纷纷同他抢了起来。
他陈利道弊,舌战群将,半分也不松口。
李玉烛眼招子滴溜溜乱转,最终还是给了他做。
当是认为,他手里无兵无权,随扈不多,仅百余红月卫,皇帝予他押送最是稳妥。
此回最大的内应,金吾卫大将军褚建业却翻了脸,死活不肯放人去江南。
褚家本属西北军户,曾为仅次于琅琊王的军户世家,却因儿女亲事与王家结怨。
其后,王滕被皇帝、皇后纵容着染指褚家封地,褚家势力渐衰,是以积怨在心,起事做了内应。
本以为此番能立下大功,寄希望于李玉烛上位后,恢复褚家在西北的声威和势力。
可这帮江南兵匪,和其子褚时彦救护下来的李玉烛,却同声共气要弃皇都远迁。
江南虽好虽富,却无他褚家一分家业、半寸人脉根基。
更何况,这帮又抢又拿的江南将帅,各路节度使,没一个好相予。
李玉烛虽说磨破了嘴,陪尽了笑脸,许尽了荣华,褚建业终还是拂袖而去,不肯追随。
倒是其子褚时彦,发愿誓死跟从。
褚时彦曾率监门卫,去内狱同枢密使们激烈厮杀,救出李玉烛。
李玉烛对其感激涕零,拜褚时彦为左卫上将军,封开国郡公。
另一位做长安内应的大功臣,旧京兆尹罗文柏,却不曾露面。
其子罗世昌第二日才现身宫中,道其父不肯随下江南。苦劝两日,今辰又去劝说,却见其父在卧房内悬颈于梁,早已气绝。
闻讯,他心头甚为唏嘘。
犹记,因受罗文柏求托,化解京中缺粮之危,他去年春时远迢迢运粮回京,罗文柏对他感激涕零……
罗家为长安书香门第,世代为官,名声算得上清正。
偏这景国争权夺利的局面,这昏聩无能的景国皇室李家,将他、将罗文柏逼到这步田地!
此一死,许是罗文柏良心未泯。
而他……已经摸不到自己的良心!
罗世昌早期匿藏李玉烛府上,其后李玉烛监禁宫中,正由其内外串联传递消息,使江南、长安起事联动顺畅,得李玉烛封其为开国县伯,太子洗马……
余事,则为随扈官将,打包细软,在城里四下搜刮、抢夺车马,整装待行。
夜里,他出了一回宫,放了一把火。
他负手昂头,立于去年落成,内外皆新的秦王府邸前,静观腾天的火海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