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43)

  王裕英不敢去想彼时的情形,只哽咽着问:“天师……灵柩何在?我去看看。”

  “宫外棺材摆不下了,百姓出入也甚为吵闹,我等便将天师仙体暂停于观内的月湖宫,予他稍许清静……王妃随我来罢。”

  乘软辇一顶,她随时在秦知观身后,一路去到月湖岛。

  在步入那间临湖开窗,白幡飞扬的灵堂时,她一个转身,背对了那具摆在正中的漆黑棺材。

  任她迎着湖风阖目流泪,秦知观安静立在她身畔,一句不催。

  那回,县主借口祭典秦王母妃来玉清宫,却撒泼打滚要见罗天师一面,隔着宫门向天师宣情誓爱,声声泣血……玉清宫无人不晓。

  是以,秦知观明白。

  随侍而来的陈珠儿和姚姨,也陪着她一道流泪,不敢出声惊扰。

  阖目流泪悠久,她始将手伸给姚姨扶着,转身提裙,艰缓步入灵堂。

  “有劳秦知观,为我点炷香来!”

  香来,她持香高举,孕身难跪,只能冲灵位缓缓揖拜。

  “我师曾言,荷渠虽陷淤泥,根与身心却能保住洁净,更能破污出水,向阳而生。生而为人、为人,更当向阳而生……弟子、弟子已经勘悟了!”

  “师曾赠我人芝一株,解郁散忧之效甚妙……也甚好……谢了!”

  “弟子无状,痴扰我师数年,谢我师不责不怪,不训不罚。今我师驾鹤西去,弟子靦颜来此……”

  她泣声不止,话却一断。

  稍喘稍缓后,她抬起泪眼,望向安静无言的棺椁。

  “做此最后一求,求天师许我、许我,以未亡人之身,送我师一程!”

  秦知观惊愕抬眸望她,失声拒止:“王妃身子不便,走不得久路,不可啊!”

  她阖目作最后一拜,上前一步,将手中香插入香炉。

  忽有风来,自窗外拂来紫薇一朵,正正落在她插香的手背上。

  她怔然将红花几看,随之有浓艳喜悦飞上眉梢,便拈花在手,噙泪冲棺椁粲然笑开,哽咽欢声:“秦知观你看,我师同意了!”

  至凤栖原一路,需两个多时辰。

  她孕身将近十月,早先双腿也已浮肿,却能着齐衰上衣、麻布长裙,双手珍捧天师灵位,一路脚下有若乘风,轻悠悠就走去了凤栖原。

  定是天师怜她,予她了几分仙力罢?

  法师们皆哭,唯她嘴角噙笑,冲手中灵位散暖含情地笑了一路。

  天师曾言,“人之皮囊乃天公傀儡,来此世间演三万朝暮悲欢,皆是戏尔。既然是戏,何必演得入心?”

  他活着时,拒她于千里之外,连虚情假意都不肯陪她演上一场。

  可这漫天飞舞的纸钱,哪是纸钱啊,是五彩缤纷的婚仪彩花!

  而这漫长的送葬队伍,又哪是在送葬啊,他们是在为她隆重送“嫁”!

  而今他走了,这是他赠她了一场,曾在她梦里上演过无数回的,她与他的大婚盛典!

  第194章 惊魂一夜

  萧无念又在玉清宫扑了空, 带着人一路赶到凤栖原方才见到王妃,去时恰逢玉清宫的法师们正在封坟立碑。

  耐着性子等王妃在碑前祭奠完毕,他才上前说明来意,王妃未作推辞, 径直上了随来的马车。

  王裕英在长安花费三月时日, 长安诸事也算是料理过半。余下的, 就交给留守长安的吏员们去做。

  她孕月大了,将孩子生在瘟疫肆虐的长安……不好。

  在长安这三月里,皇帝派来保护她的龙威卫因瘟疫减了半数,随行她的秦王亲丁也病亡无数。

  她却与腹中胎儿安然无恙……定是受天师保佑!

  入夜时分抵达咸阳, 进宫后半口茶水未饮,她便被李槿年堵在外院门口,还冷着一张铁青的脸朝她发难。

  已入秋, 落叶纷飞, 檐下宫灯轻轻摇曳, 将他胡须虬扎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你们王家, 又想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借我之势稳固住了朝野声望, 便要去父留子, 将我吃干抹净一把扔了……你与王皇后可是早有预谋?”

  她一脸疲惫的不解……缓缓化作了怒目而视。

  “琅琊王战死, 京中王氏满门被屠, 皇宫内外乱成一团, 我是又理家丧又忙公事。你重伤回京不能善后,是我挺着孕身安葬军民。这三月, 我与王皇后一面未见, 你却还要疑我?”

  他定定看着王裕英,将眼眸微微敛起,敛出两眶审视和迷茫。

  她这愤怒和诧异的神情, 倒不像是撒谎。

  “甫一见面,不言谢倒也罢了,还对我又猜又忌……李槿年,你是在楚州被火炮炸伤到脑子,还是没能救回楚昭宁伤到了心?”

  话甚伤人,伤得他一股酸刺直冲鼻腔,冲王裕英将唇角狠戾几绷,却未能绷住。

  泪水夺口中话头之先,亮晶晶两大粒夺眶滚落,他霍地转身避人。

  “王皇后阻我带兵杀去江南,逼我立即带人去北境支援。我不肯,与她大吵一场方知,她已召你王家各路将帅齐聚咸阳,三日后要当着所有文臣武将的面,夺了我的兵权……你敢说半分不知?”

  “什么?”她怒瞪的眼眸失神一散,“她要夺你兵权?”

  他悄然抬手将泪水两抹,红眼转身冲她冷笑。

  “怕不是,你早就与皇后算好了,先借我之势,又向宋青阳借种……只为谋今朝这场改姓篡朝罢!”

  本还欲怒,她眼中的愤懑却渐消渐弥。

  面前这个强作桀骜的魁伟之人,年不过二六却已两鬓添霜,刀口舔血过得九死一生。

  眼下丧母失父,孕妻被掳生死难料,朝野内外交困……可怜人一个罢了!

  比之于他,她竟真如天师所言,一直过得安稳且富足。

  她抬手抚上便便孕肚,一叹轻声:“你也无需急躁!皇后现在何处,我现在就去探探她的路数。”

  许是因她调柔语软,又见她轻抚孕肚,他自察迁怒了无辜。

  又因想起楚昭宁,便将脸仰高阻止眼泪再次滚落,也道了一声:“对不住,失态了!”

  他望月失神的眼里,映着一张眼眸迷离的脸。

  去岁离京前的秦王府里,昭宁与他,一宿风月无边。

  月戏榻,帘戏风。

  锦衾绣被之内,她陷于沉溺里的俏脸,在他鼻尖之下,红若三月桃花,醉若四月海棠。

  覃原说,昭宁为正月受孕。

  若是、若是上天见怜,肯保她母子周全,下月……就是她的产期!

  王裕英见他痴怔望月,知他心头惦念着谁。她不忍打扰,无声越过他,进了宫院的门。

  向随行身后的覃原问了一声,她在带领下去了王皇后的院子。

  咸阳宫较长安皇宫,小了不少。

  皇后与秦王一同暂住的这处宫院,也仅止是两进院子。秦王居外院,皇后居内院。

  不过一重院墙之隔,她却越不过这道墙,进不了这重门。

  她被王皇后的近卫,喝阻在内院门外。

  “烦请再禀一回,去同皇后说,我在长安料理自家和军民丧事三月,痛心到又犯了疯病。她若不肯见我,保不齐我会抖漏出什么来。”

  未几,近卫通禀回来,将她放了进去。

  随来的覃原等人,却依旧被阻在外头。

  已是亥时末。

  华丽的堂屋之内,王皇后散着一头玄墨长发,身上内里仅着亵衣亵裤,外披一领锦绣薄袄,侧身坐在榻前的圆几上,一肘支桌,冷眼瞅着门口。

  见她现于视线,王皇后眼中冷戾化作了警觉,人未近就放声训斥:“想是你夜里才抵咸阳,不好好歇着,大半夜过来发什么羊癫疯?”

  “我发的是什么疯,难道皇后不清楚?”她将声送去,抬脚跨入堂屋。

  王皇后失笑一声,仰眸上望她逼近来的冷脸。

  “还真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倒叫你同李槿年齐了心……可他叫你来向本宫兴师问罪?”

  “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自然要与他齐心,更要为我与孩子将来的荣华富贵操心。皆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将手朝桌面上一撑,将脸更凑近王皇后几分,再高声厉问。

  “可皇后在朝务和军务上向秦王发难,三日后还要夺他兵权,你为的又是什么?”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小声着些,否则本宫撵了你出去。”

  见她眼风逼人,吼声尖利,王皇后恼斥,撑身而起,转到雕花窗前抱起了胳膊。

  “既然你来了,本宫就好生同你说道说道。”

  “洗耳恭听。”

  “夺他兵权,原因有三。李槿年临阵脱逃,致军心涣散,使北境蛮犹复又在胶州登岸,一路杀近山海关,中原又陷危境,此为原由之一。”

  “他非我王李两家所出,若奉他为帝,便是破了王李两家的血盟铁誓,且西北军户不服他,此为原由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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