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44)

  王裕英眼眸一凛,寒声打断:“你费尽心机逼他娶我,口口声声要奉他为帝,眼下却成了夺他兵权的理由?”

  “景国这大一统的皇帝之位,本就为我王氏谦让予李家的。既然李家无人堪用,自当由我王氏讨回。本宫也是为王家着想,更是为天下百姓安宁着想。你也是王家人,当……”

  “娘亲,娘亲——”

  王皇后的轻言慢语,被一声稚儿呼唤打断。

  王裕英霍地一个扭头,见堂屋一侧的罩房门口,一个五岁左右的稚童跑了出来。

  其眼中惺忪睡意未醒,伸着一双小手,跌跌撞撞奔近王皇后。

  又一把抱住王皇后的腿,仰眸娇声:“乾儿做了噩梦,怕怕,娘亲抱抱乾儿。”

  娘亲?乾儿?

  王裕英眼眸顿时瞪得浑圆。

  皇后惊愕一霎反应过来,闪手捂住稚儿的嘴,扭头冲罩房门震怒咆哮:“可是都死了?来人,将他带走——”

  当即有数人冲出罩房,失魂落魄跑来。

  王裕英眼中精光一闪,抢前几步一把攥紧稚儿领子,骇得稚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理稚儿嚎哭,她惊声逼问皇后:“他叫你娘亲?他是你生的?”

  皇后羞恼将头朝稚儿一偏,众人当即扑来与她抢夺。拉扯中,有人将她重重一推,她一个趔趄未稳住,失足朝前扑倒。

  孕肚一砸,小腹立时传来一阵缩痛。

  一个她甚为眼熟的四旬男子,将稚子惊慌失措抱起,携众人躲回了罩房。

  她捂肚喘息,又冲王皇后仰眸。怔怔呆看,眼眸慌张、却面现戾色的皇后。

  几喘几捱之后,她眼眸渐清,自言自语一般缓缓僵声……

  “好你个王蔷!你移居兴庆别宫,再不肯回皇宫住上半日,道你沉溺于丧子之痛,原是你躲在兴庆别宫这些年,尽忙着与别的男人豢养私生野种,还取名乾儿!”

  此子自称“乾儿”,五六岁模样。

  当是李承乾暴毙那年,王皇后便躲在兴庆宫里,受孕怀胎而诞。

  此子若是皇帝的种,皇后又岂会隐瞒五六年之久,致朝野竟无一人知晓!

  腹中阵痛传来,痛得她“咝”地连声痛吟,痛得她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霍地拿捂肚的手,直勾勾怒指罩房。

  “他给我把过脉,是你在兴庆宫的医师……可就是你这‘乾儿’的父亲?”

  内监全都是去了势的,除了出入于宫掖的医师。

  腹中又是一阵收缩剧痛,痛得她收回了指点的手。

  捂肚连声喘息中,她断断续续喝骂:“就说你为何、为何要死皮赖脸向秦王逼娶,原是想借他之势,先将帝位霸住,为你这个野种儿子铺路!你选的时机可真是妙啊……”

  她眼眸一滞,将话头一断。

  又挣扎着踉跄爬起想逃出堂屋,却闻背后一声戾喝:“将她拿下!”

  -

  夜深了,人声、议声便轻了。

  内院门外左右花圃之内,躲在芝兰蕙草中的秋虫鸣唱,便显清越。

  这才是九月头,拂来的夜风便寒彻透骨,覃原等人不得不在外门来回踱步,稍缓身上僵寒。

  不知王妃同皇后谈了什么,议了什么,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不见王妃出来,也不见传召他们进去……还待等到几时?

  忽地,秋虫鸣唱声中,混入几声女子的凄厉惨嚎。

  凄嚎声乍起却又乍落,再未闻听。

  覃原闻声怔立,须臾醒神过来,拔腿朝内院门冲去,却被皇后的近侍快手拔刀,齐刷刷顶住了胸膛。

  “让我们进去!”

  “此乃皇后鸾宫,你们说进去就进去?”

  覃原他们仅有十人,内院的皇后近卫却有百数。

  两方怒目相瞪,相持未几,覃原霍地挥手暴声:“我们走——”

  势众难敌,且内院住的是皇后,纵惊心于这几声惨嚎,疑心于王妃安危,他们这些言轻位卑的秦王亲卫,也只能去外院搬请救兵。

  外院堂屋内,李槿年面前的书案上,展铺着一份名单。

  师无相带着一干枢密使,静立于书案之后。

  “除河西节度使正率军抗敌,王家麾下的各路将帅,竟全都来了……看来皇后是真的想同本王,见一回真章了!”

  “大王,要不……赶在皇后下手之前,遣我等先与他们见个真章?参朝议政,非我等阉人之长处,可杀人越货,我等却最是在行。”

  师无相面上波澜未兴,话却说得分外狠戾。

  他将手一摆:“不可!眼下内外交困,只可智取,不可再添内乱杀戮。这些人,曾随本王苦战西蕃五年,对本王虽说不上贴心巴肝,却也言听计从,生死相随……局面还有得转圜。”

  “那……”

  “大王、大王,王妃只怕出事了!”

  覃原带着人,携着冷风寒气冲了进来,人未至声先近。

  他一按书案蹭地站起,惊声高问:“什么?王妃是什么情况?”

  覃原喘着粗气急禀:“王妃进内院之后,我等被阻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忽闻有女子在内院惨嚎数声,颇似王妃嗓音。”

  谢安抢着接话:“我等想强闯内院进去看看,可那些近卫拔刀相向,是以……”

  李槿年眼眸霍地一张,冲师无相急问:“你手头上带来多少人?”

  “回大王,加我三十。”

  “全都叫来,同本王一道去内院。”

  他快步奔出书案,至兵器架上抓起横刀,冲出了屋子。

  一面走,他一面拔刀出鞘,弃刀鞘于地,拖刀在手,寒森的刀尖在青石地上,拖出一路飞溅的火星。

  怨他大意!

  王皇后敢对他下毒,又何敢不朝王裕英下手?无论王裕英眼下是安是危,面前那道阻人的门,他闯定了!

  覃原等人越过他,拔刀在手,抢在他前头冲至内院门,扬刀喝斥:“秦王来了,好狗不挡道,全都闪开——”

  吼话间,他已大步疾来。

  容不得覃原与近卫商谈纠缠,他将眼眸一戾,一个咬牙就将横刀狠狠劈进门去。

  两个近卫未料秦王一声不吱,挥刀就砍,慌手举刀一挡,却被劈来的横刀震得虎口一麻,刀落人慌。

  未待反应过来,李槿年一个抬腿又接两记重踹,将二人踹得腾空飞落。

  见势不妙,内院近卫顿时拔刀相向,呼喝着朝他杀来。

  见大王气焰熊熊,左劈右砍,覃原和师无相等人便也杀将进来。

  一时,不大的内院广庭之内,刀剑相击的铮鸣声,怒喝和惨嚎声,响成了沸海。

  声音传入房门紧闭的堂屋,王皇后脸上立现惊骇,再次揪住王裕英汗湿的额发,气息急促地向她解释加威逼。

  “我是被李明宇逼的,是被他逼的!你爹心存不轨,私下给承乾送俊美面首,李明宇也在送!也是他叫人、叫人引诱承乾,服用的五石散!”

  随说,皇后眼眸猩红,噙泪欲坠。

  “那夜,更是他命人诱承乾过量服下五石散,算着时辰等承乾纵欲半宿,再找借口携我贸然闯进东宫,将承乾吓出马上风,他要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子——死在我的面前!”

  王裕英被反手缚在圈椅之内,口鼻被麻布勒紧,余一只鼻孔出气,眼中星光弥散,气若游丝。

  淡绿襦裙为血水浸泡,已成墨黑之色。

  一双银丝绣绿菊的翘头锦屐,被血水染成了鲜红色。

  “他恨我欲死,恨我给他下了绝子药,可我又何尝不恨他!大婚之后不顾我阻拦,左娶一个右纳一双,对那个阿依莫更是爱生爱死……我不仅要他断子绝孙,还要将我王家的帝位夺回来!”

  “我再问你一次,从我还是不从?若从,我定锦衣玉食地养着你。若敢不从,我要你现在就难产而亡!”

  小腹宫缩阵阵,王裕英已经痛到肉碎骨裂,脸上无半分血色。

  原本还睁着半帘眼,闻话索性将眼帘全都阖上。

  天师曾言,“人之皮囊乃天公傀儡,来此世间演三万朝暮悲欢,皆是戏尔……

  可她眼前,这个急到面目狰狞,冲她唾沫横飞的女人,陷身私欲、权欲之渊,一生为非作歹,绝人性命无数……已经无药可救。

  见她痛到瑟瑟颤抖,却垂首不言,王皇后眼眸几痛,神色一厉,直起了腰身。

  门外的杀吼声渐近,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关下令:“打!”

  圈椅左右,近卫将手中长棍高高扬起,朝王裕英小腹重重砸落。

  每“砰”地一棍挥击,王裕英的身子便是重重一颤,将头猛地一扬,颈间承受剧痛的青筋,根根贲张。

  口不能言,痛不能呼,她唯能在心中连声祈求。

  “若天师有灵在上,求你看看我,求你救我,救救我……”

  直痛到昏厥,她未见天师显灵,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施刑的近卫紧张道:“殿下,她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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