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苍白无华的脸,和虚弱含笑的眼,他到嘴的话,化作了轻声呜咽,继而酿成嚎啕大哭。
王裕英哭笑不得。
这好好的一个秦王,这威风凛凛的一个大将军,竟在她面前哭成了三岁稚儿模样。
“你……你哭甚?”
“我、我对不住你。”
“莫说了……皇后可还活……”
“杀、杀、杀了,死了。”
“你……你竟信我?”
“我若不信,眼下死、死的,就是你和我。”
“就知你非笨人!那个五岁的……”
“抓了,都抓了!”
“二者,一为皇后匿藏的私生子……一为皇后奸夫……皆有大用。”
他将哭声戛然一止,拿手背将眼泪麻利两抹,泪眼骤然两敛,冲她抵近泪脸,犹带抽泣寒声问:“此、此、此话当真?”
王裕英冲他虚弱颔首。
第196章 如花似玉
得王裕英确认, 他一霎气息凝滞。
罗天师的话犹在耳,“再送郎君几句话,郎君正室会是望门贵女,往后对郎君助力匪浅……”
今下思来, 那位风姿绝伦的神仙……还真是个活神仙!
只失神一霎, 他鼻中几抽, 冲王裕英轻声:“你生、生了个儿郎,他是活着的。”
王裕英一笑,虚弱应他:“听……听见了。”
门外医师的报喜声,她全都听到。还欲再行叮嘱, 就见女医们鱼贯进来,来榻前向秦王戒言。
“大王,王妃初产身子羸弱不可久言, 产后诸事尚待料理, 也还汤药未进, 还请出屋暂避。”
“那, 你先歇着, 我先替你去看看, 咳……”他只能将她额头轻轻两抚, 又轻咳一声, “看看儿子。”
王裕英目光也落在他额间。
他额头皮破肉绽, 完好处也尽是青淤之色,欲出言问询却无力气, 便冲他缓一颔首。
出了内屋, 他转到外屋的罩房前叩门,开门的是个产媪。
屋内,女医和产媪或忙着整叠襁褓, 或忙着调弄汤水和药汁。
“本王想看看,咳,看看本王这儿子,能否进来?”
“大王进来罢。”
有女医应他,他便踱了进去。
一位五旬产媪,正手脚麻利地拿净布沾取甘草淡汤,轻轻拭擦小儿周身,以去胎秽。
闻女医口称“大王”,产媪知是贵主来了,便停了手上的活路起身见礼,又将身子一让,他得以将目光落向床榻。
绣凤素白的软衾,被产媪团成了一个鸟窝状,蓬软的窝里仰面搁着个有手有脚的肉团子。
他双手撑住榻沿,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头直犯嘀咕。
“放着宋青阳那般的美男子不取,你娘…莫不是……同个昆仑黑番通了私情罢?”
他鼻尖之下,榻上白衾之内……
这团小肉浑身乌黑青紫,头颅上尖下圆。闭着的眼睛浮肿高凸,还尖着一张乌紫的小嘴嘬吮不休。
活像……活像一只世上鲜见黑蛤蟆。
“你娘模样国色天香,你爹也称得上如花似玉,你说你、你怎会……怎会是这般模样?”
愈看愈难入的眼,他惊讶地嘀咕完了,还凑脸抵近那张乌青的小脸,满眼错愕地摇头喟叹。
“这、这也太丑了……哪有半分人样啊?”
前闻他嘀咕声,小儿嘬吮的小嘴停了。
再闻他贬损,小儿好似听懂一般将嘴角几瘪,竟浮出满脸委屈,又将小嘴张圆,啼哭起来。
“呱……呱……”
他闻声骇得将脸一离,双眼瞪得愈发浑圆。
小儿哭声低哑微弱,竟真若……躲在地洞里的蛤蟆叫声?
娇软羸弱的小儿哭声里,还伴着产媪和女医们的笑声。
笑是闻他自称秀美如花。
他未戴冠帽,挽在顶上的发髻散了一半,披了一半,乱如蓬草。
胡须足有指节长,爬满了上唇,侵满了下颌;一双猩红的林鹿大眼瞪若铜铃,满脸痴憨……
委实,与秀美如花不沾边。
若真要比,顶多像个暂未发疯的傻子。
可眨眼他就疯了,瞪着小儿不敢挪眼,扯着嗓子喊人:“他怎生哭了,快快快,快过来……”
产媪们围来哄抚小儿,也将他挤走,女医上来七嘴八舌为他解惑。
“王妃腹中胞浆早泄,致分娩涩滞,才使小公子头颅在产道挤变了形。还呛胞浆入肺而窒息,娩出后本无气息,良久才抢救过来,是以浑身乌紫。”
“如大王所言,王妃国色天香,大王也如花、如花似玉……十天半月后,等小公子情形转好,便能好看起来。”
女医们又捂嘴笑成一团。
一个四旬产媪笑着补了一句:“大王再莫冲小公子道丑,虽他眼还未睁,却也是听得懂人话的。”
他顾不上问她们因何而笑,闻子生时如厮惊险,只吁出一口长气便连连承应,又豪气振臂一挥,“是是是,怨本王嘴贱!辛苦诸位,回头皆有重赏!”
女医和产媪谢过,称小儿也需将养,将他请了出去。
见王裕英母子两安,他紧绷一宿的精神霎时便松了,睡意也袭了上来。
本说寻个僻静处偎上一阵,才在角落里的八仙桌前坐下,拿手撑腮才要阖眼,就见师无相大步进了门了。
“大王,朝官已去望贤殿,等候大王升朝议政。西北军各路将领,还守在外院门口不肯同去,有话要同大王奏禀。”
“西北军各路将领?”他眼中睡意若被狂风吹乱,蓦地就站起身来,“这么快就来了?怎么,他们要来寻本王的晦气?”
“寅时就来了。”
“什么——”
他惊声吼罢,自觉嗓音太高,恐扰屋内母子,将头朝门口一偏,大步走了出去。
师无相立时跟来。
他将手,朝师无相戾然一伸:“拿你刀来。”杀业本重,也不怕多添这几条狗命。
师无相却道:“倒是不必大动干戈。早先是由田令公镇着他们,后来……”
原是,田溪亭去后,拿话头位份压了一通,却难以服众。
眼见十多个将帅就要夺门而入,田溪亭堵在外院门口,倚老卖老剥了衫子,坦胸敞怀往门道里横着一躺。
说若想进去,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将军们气焰,也算不上嚣张。
宫中去人告知皇后危急,求请支援。他们只是急于知晓发生了何事,田令公却将身一躺,在他们面前撒泼打滚,犯起了老横。
闻说王妃正临难产,受不住惊扰,他们也未强闯,对老令公又抱又劝,直将时辰误到方邑尘审罢人,出来向众人说道。
再闻说王皇后竟匿有私生子,奸夫也在,还曾出手谋杀秦王,当夜向王妃痛下杀手……众人震愕,死活不信。
田令公和方邑尘便带了两个人,去内院见那私生子和奸夫。
二人拍着案抵着刀,朝五岁小儿威喝问话。小儿吓得直哭,一个劲儿唤要娘亲,还自称太子,要他们不得放肆……
皇后的那位随身医师,却不道一言,刀架于项也只是沉默。
众人又去看了皇后近侍、婢女的口供。
其上录有,皇后夜里对王妃的狠戾举措,始才彻底信了。
再闻皇后已被诛戮,又去看了当屋摆着的皇后尸首,二人沉默良久,同出内院,去向外头人悄声道了真相。
田溪亭遂问诸帅,如何料理后事,众人一筹莫展。
田溪亭便道,要么将皇后丑事公诸于天下,要么给皇后一个体面死法,奉秦王为尊……
方邑尘则悄声向文臣道了实情,众臣皆惊,随之去了望贤殿,静候秦王升朝议政。
西北军各路将帅凑头议了良久,先择将皇后丑事匿而不公,只是不肯去望贤殿,定要赶在升朝前,进去见一回秦王。
田溪亭怕他们闹事,不肯放行,守着他们,只遣师无相进院探查情况……
闻说,李槿年眼中杀意一消。
他脚下龙行虎步,脑中飞沙走石,揣测他们要叛还是要从……
魁伟的身影才在院门口一现,诸将望见,立时齐刷刷单膝跪下,抱拳冲他见礼。
“末将等,拜见秦王!”
他将眼风在众人面上缓缓扫了一通,未见有目露杀气与忿恨者,始才抬足跨出门槛,缓步走下院阶。
“受皇后召遣,赶来咸阳聚众谋夺本王兵权,还胆敢夤夜率众闯宫,你等可是要——造本王的反?”
一时吃不准众人的打算,他便先一步怒声发难。
“夜里,王妃生子艰难,陷于生死一线,你却等在外头向本王喊打喊杀,闹腾一宿不肯离去……现本王就在你们面前,要杀要剐,快快放马过来!”
众人皆慌,冲他七嘴八舌自辩起来。
“大王,我等只是奉中宫口谕赶来咸阳共商讨贼大计,共议排兵布阵,皇后并未明示有谋权之意。是以,皇后这两番举措,我等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