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随大王征西五年,早就钦佩大王文治之妙,武功之能……今这形势之下,若要举一人承托天下,唯大王一人矣!”
“今就实话说了,大王与王妃大婚前后,琅琊王曾派人去各部通气,嘱我等往后追随大王,效力于大王……是以,何谈谋夺大王兵权啊!”
“今闻王妃产子,确乃王李家两家血脉,我等喜不自胜!与其、与其捧皇后那个来路不明的,咳……我等宁愿为大王效忠,为天下百姓效死!”
他们不肯离开,原是等着向他表忠。
李槿年嘴角缓缓一呶,终于弯出了一抹松弛的笑意。
王皇后一生,自居琅琊王氏之尊,由来跋扈,以为天下人、就连皇帝也莫不尊她,尤其是效忠王氏的西北军户。
想来是不懂,何谓袍泽之谊!
征番五年间,他与这些将帅们,曾困于高原、迷于雪林、陷于草泽、战于沙场……
哪一回不是,互交腹背,生死同携?
他冲众人双手隔空轻托,慨然而慷:“得诸君效力,乃我李槿年三生修来的福份,更为景国百姓之福。本王幸能与诸君——共赴国难!”
前嫌尽释,遂携将帅赶往望贤殿。
他衣未更,发未梳,带着一身干了的血迹,往殿中高椅内一坐,扫目殿内文臣武将,竟无一人衣冠归整。
未梳发髻者不少,未着外袍者有之,未戴冠帽者有之,赤足者亦有之……
朝臣们在院外冻了一宿,现又因秋初晨寒,虽个个吸溜着鼻涕,顶着熬出来的黑眼圈,却憔悴着脸将话头抛得你来我往。
许是因祸得福,亦许是见百官同他一般潦草,在各部官员的奏禀议政声里,他将嘴角的难忍的笑意几番压下,又几番浮起。
“各路使臣派去后,中原各府官员,已在城外十里地处搭设疫棚,收容从长安逃逸的疫民,还能收容本地染疫百姓。并与本地人隔水断联,不相往来,药食和治疫郎中及杂疫,由当地官府出献。”
“此举,虽尚不能灭疫,却能阻止疫情快速扩大……乃方刑台妙策也!”
“然也,方刑台高见!”
“诸君过奖,过奖。”
“乌蒙王阿依那古,已率二十万大军自乌蒙发兵,大军抵吉州再转登战船循海而去,想必已抵胶州。另还运粮米财帛来咸阳支援,是由乌蒙王女阿依凤炎押送,王女现抵咸阳五十里外,当派礼部官员前去接应。”
语来话往里,李槿年蓦地站起,大喜却又大惊。
“什么?乌蒙王竟是遣女押运?”
中原正逢瘟疫肆虐,阿依凤炎为女儿身,又才十六年岁……舅舅何忍?
“回大王,遣使确为乌蒙王女。”
“散朝后,本王率人亲自去接。”
他满腹心思一挥手,又落了座。
舅舅曾陪他亲征西蕃五年之久,本说此回接到他的求救信后,肯派十万余人支援就好,竟是亲自率二十万大兵去北境支援,更遣年岁十六的表妹给他送粮送钱。
连着两番支援景国,如此大恩……叫他这个累赘亲外甥,委实羞惭!
“近有王妃近卫,一名宋青阳者……”
忽闻提到宋青阳,骇得他眼眸一个惊张,慌得心在胸膛内扑扑狂跳,屏息惊候下文。
“遣人送信件至尚书都省。他称,已将李玉烛、朱桓掳帝南下的真相,向江淮州郡揭露。已有州府派人提前押运秋季庸调,租米和岁供赶来咸阳。州府名单如下……”
“信上还称,他已力劝这些州府官员,立时召募乡勇,组军前往楚州集结,等候朝廷调遣。”
“却也有好些州府,为李玉烛和叛军言辞蒙蔽,未信宋君之言,已派人赶来咸阳求证。州府名单如下……”
他紧捏扶手的十指,始才松了,却红了眼睛。
细细回忆,宋青阳始才二十年华。
去岁,此子曾带同伙使麻袋套了他,拿棍棒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同他争风又吃醋。
还当着他这个汉中王的面,谋称要接近汉中王,讨汉中王的欢心,往后就在汉中王手下听遣,往后建功立业当大将军,迎娶昭宁予她荣华……
但有他在,宋青阳自然没能娶到昭宁,却是与王裕英暗渡陈仓。
今宋青阳有子,却毫不知情,在外为他披肝沥胆,奔波操劳。
一时间,他心头不知是愧疚,还是欣慰。
“扬州刺史张淮修书一封,命人艰难逃出扬州,行陆路出了扬州后转海路,再一路悄然北上,书信为奏事院昨日签收。言称……”
“江南各兵镇将领北上次月,吴山王李明义趁江南海防空虚,引六十万胡蛮乘船渡海,首于扬州登陆。境内军民奋起抵抗两月,无奈胡蛮海船为龙头炮船,势众难敌……张淮是于扬州失陷之前,修此绝命之书。”
他脸色倏地转白,再次蓦地站起。
“什么?北境已有近百万蛮犹儿,江南又现六十万胡蛮?莫不成……四海蛮犹全都来了?”
众臣皆惊,议声纷起。
“有史以来,我国从不惧外战,惟怕内乱先起,也不知江南州府是倒戈胡蛮,还是正组军抗敌?”
“此像还真有几分,数百年前旭朝时的光景。史载,那时也是四海胡蛮,内潜外侵上百年,先使君臣离心各谋私计,再借瘟疫开路,最后内外一同发力……”
“若真如此,眼下最紧要的,是要尽快筹措军饷粮资,供南北两路大军抗敌……”
阶下,朝臣议声有如海啸,扑天盖地将他淹没。腹内一阵呕意袭来,他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后退一步艰难坐下。
“皇帝被掳,定为朱桓与吴山王合谋,恐会被逼禅位,再召天下州府听令臣服……臣奏请大王立时改号称帝,外宣为皇帝授命,抢占先机!”
“不可!若真如此,贼子在江南外宣皇帝禅位,大王又在咸阳称帝,定叫天下州府生嫌隙、起疑心,误大王才是谋逆之人!”
“若不称帝,冬季贼人必定引兵北上,借帝命裹挟沿途州府一路北侵,势如破竹……”
不知文臣武将争执了多久,他只知听得头昏目眩,眼前泛黑。
直到他一口腥甜的血喷出去,喷洒在陛阶上,才将争议声骇得戛然而止。
朝臣高声传召医师,他喘息着将手一扬,安抚殿内惊慌。
“是腑内淤血,吐出来方好,不必惊慌,待本王转到后殿稍歇。”
他委实累了,也饿了,乏了。
浆糊一般的脑子,是理不出头绪,更下不了决断的。
转到后殿卧寝内,他狼吞虎咽地喝了几碗粟米粥,饮罢一碗散淤汤药,倒头就睡。
吃饱了肚子养着伤,也睡足了,他才能有精力想法子,做决断。
本只打算小憩,未料一觉睡到未时,才被内监带入内寝的礼部官员叫醒。
礼部尚书何熹东见他睡眼惺忪,俯身向他小声问:“大王,礼部仪驾已在宫外备好,可还要去城外迎接乌蒙王女?要不大王歇着,由臣等……”
“不必!”
他满眼睡意蓦地一散,霍地掀被而起,慌张喊人:“速捧衣冠过来。”
由内监手忙脚乱穿戴一毕,他随礼部官员一路出宫登上王辇,大驾卤簿立时启程。
长安皇宫里,那些华车丽辇尽被江南叛军掠走,其后迁都咸阳又显仓促,携带过来的一应车驾物用,全都精简。
说是大驾卤簿,也仅只一辆半旧安车而已。只是安车前后,骑马仗旗的随行人员,稍多而已。
若无那杆高擎的秦王旗,于街上百姓看来,仅只寻常日里,一个出行的官贵富户罢了。
安车之内,他频频揉着生生作痛的太阳穴,缓理思绪。
所有事务想罢,诸事之首——当属财务最为紧要。
景国征讨西蕃五年之久,早就耗空了朝廷财政,以致皇帝要派枢密使耍奸计,“打劫”江南巨富,方逼得朱桓为朝廷牵线搭桥,向江南商户借钱借粮充作军饷……
西北前些年天灾虫害不断,朝廷还加重税赋,致境内百姓弃地四逃。去岁方得引民回乡安顿生计,种粮一年仅能糊口,是挤不出租米来的。
他从西蕃运回的巨量虏获,也被江南叛军顺手运走。
想起他那皇帝老子,对他那副抠馊嘴脸,他猛地朝车窗砸了一拳……血战五年夺来的掳获,竟然是为叛军作了嫁衣!
北境蛮犹儿有百万之众,江南又盘踞来六十万胡蛮大军,若两路开战,需举全国之兵……日耗粮草军饷,数目不可估量。
虽有江淮一些州府运来秋季庸调,租米岁供,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这些巨额钱粮,他当向何人,当去哪地筹来?
忽而,厚重的帷帘上一个震荡,砸出个“嘭”的闷响,顿闻护随安车四周的亲卫们高声呼叫。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护驾——”
“刺客?”
他霍地一挑帘子,见覃原他们在车窗前挡得密不透风,拔刀惊怒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