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戾眼高问:“何来的刺客?”
覃原眼眸狠敛,仰高头,将目光定在长街左侧,头也未回地奏禀:“刺客放的是暗箭,目测当为,左侧景福楼二楼窗□□出。”
薛顺一个弯腰,捡起车轮下的落箭,双手呈来。
一看,不过是一枝寻常铁箭。
铁箭去了尖头,秃杆头上,绑着一块叠成方块的小小油纸。
他劈手夺过,取纸弃箭,小心拆解,咬牙戾声下令:“敢在咸阳城兴风弄雨,敢来本王面前班门弄斧,活腻了!立时去抓了,要活口。”
覃原应声,带人冲去左边的景福楼。
见此情势,二楼窗口内,险险露着的一双飞吊凤眼,惊慌一张,瞪得浑圆。
冒出的半截束发玉冠,立时缩了回去。
“晏二公子,人来了!”
“妈的,老子万里迢迢,辛辛苦苦赶来给他送钱,他一字未看就要拿人……什么东西!”
“都说莫用这馊主意,你偏不听!”
“这王八日日缩在宫里头,出入前呼后拥,不使这法子,有种你送他面前去?”
“先不吵了,眼下如何是好?”
“还问如何是好?傻子,跑啊——”
第197章 蛮女凶恶
三日后, 午时。
在望贤殿议定了诸多事务之后,李槿年匆匆往东宫赶去。
王裕英产后仅与他说了几句话,就一直陷于昏睡,汤水药食皆难灌喂。他夜里守着母子二人, 白日里升朝议事, 忙得晕头转向。
接到阿依凤炎的当夜, 在接风宴上,他酒未吃上几嘴忽地就胸痛起来,再又一头栽倒人事不醒,惊动了尚药局。
医师们核验此前开出的药包, 才见药中删减了好几味关键的伤药,增添了几味散气的药材。当是此前被皇后的人动了手脚,才致他养伤三月未见全愈。
是夜, 追服了两剂更正后的汤方, 他晨起就见好转。
这两日, 他也得以在朝堂上, 将诸事一一拍板。
他是好了起来, 王裕英却尚未醒来。
好在才进后院, 覃原就向他报喜, 说王妃晨时醒了。
他兴冲冲奔进外屋, 见尚未离宫的产媪, 和在此侍奉的女医,正抱着小儿朝内屋要去, 便跑过去伸手讨要。
“想死他了, 拿给本王抱他。”
小儿丑是丑了一些,他看了三个日夜,也算是看顺眼了。
最紧要的是, 他壮着胆子轻轻摸捏小儿的手时,那只软软糯糯的小黄手,一把就攥紧了他的食指。
已经睁开的两只肿泡眼,虽冲他将白眼几翻,却又小嘴一咧冲他笑了。
那笑算不上好看,但却好甜!
甜得他将心化成了一滩水儿,又从眼睛里漫了出来……爱死个人了!
“王妃要见小公子呢。”
“来来来,快快递来,本王抱去给她瞧。”
见他满脸志在必得的期待,怀抱小儿的产媪,只能教着他如何伸胳膊,如何怀纳小儿。
未料小儿颈骨极软,小脑袋总是在他臂弯里偏来倒去,又闻王裕英在屋里催促,他索性使一手托在小儿头肩处,一手抬在小儿腰臀下,捧托小儿在手。
这般才走几步,小脑袋又在他掌心里倏地一偏,惊起身后呼声一片。
骇得他赶紧半蹲了身子,撅起腚、弯起腿、放低身量,捧着小儿朝内屋里一步一步缓挪,还紧张念叨:“再莫动啦,也莫哭啊,会吓死人的!”
他身量魁伟,这般撅腚屈腿,双手捧宝一般前伸,委实滑稽,惹得紧张跟随他的女医和产媪,笑声四起。
王裕英半靠在榻背上,见他满头大汗、眉眼高张、蹑手蹑脚的小心模样,也“噗”一声就笑了。
“幸亏是在白日里,若是在夜里遇着你,指定将你误作,窃人财物的贼子。”
他将目光自小儿脸上抬起,冲她“嘿嘿”两笑,小声还嘴:“正是贼子!不过,是窃来一个儿子。”
好不容易挪近床榻,他伸手捧给她看时,轻声叮嘱道:“先同你说好了,不许说我儿坏话。”
王裕英打产后就未见过儿子,眼下有了精神头,便一手撑榻,探脸过来新奇打量。
只她目光才朝襁褓中一落,一惊之后,眼睛顿时就红了。
“如此丑陋?哪里是我生的!”话落她便倒身就卧,又将被衾朝头上一盖,在被衾放声大哭,“快拿走,拿走,咦——”
闻她贬损,又闻她哭声,小儿便也在他掌心里嚎啕了起来。
这回倒是嗓门洪亮了,“哇哇哇……”,啼声震耳欲聋。
母子二人一个在被中哭,一个在掌中嚎,他急得扯着嗓子直求救:“快快快,本王手麻了,麻了,快来接手。”
产媪将小儿抱走后,他才坐到榻沿上替小儿辩解,将此前女医的话,同捂头大哭的王裕英尽都说了。
王裕英一掀被子,挂着一脸沾泪的乱发,抽抽嗒嗒地冲他撒气。
“他明明是黄的、黄的,哪里黑的了?怕不是,你们换了我的儿子罢,呜……”
他将手紧张两摊,结结巴巴解释:“我、我换你儿子做怎甚?身上乌紫昨日便消了,可他又生起了小儿黄疸,是以肤色转黄了啊……”
“你恨我王家这么些年,指定也还恨着我,顺带就恨上我儿了,呜……”
“定是你没能见到她生产,便对我心生妒意,将我儿抱出宫去扔了,换了个丑的进来……你个黑心烂肺的歹人,快些将我儿还回来,快些!”
她愈说愈气,愈想愈慌,大哭着一掀被衾坐起,朝他伸手过来,拇指食指齐下力,重重揪拧他胳膊的健肉。
听得他促然一伤,拧得他猝不及防,痛得他龇牙咧嘴,捉开她的手愕声恼斥:“王裕英……你、你怎又胡搅蛮缠?”
女医们见夫妻二人竟动了手,一愣后全都跑来,七嘴八舌将他劝了出去。
他在外屋,将头戴的三梁冠往下一摘,朝桌上一扔,跑去院中负手乱踱。
王裕英不说还好,一说,他将王皇后、琅琊王这些年,对他和阿母的下作手段,全都想了一遍。
又想起,王裕英从昭宁手中,哄走他给昭宁的金钗;诱昭宁喝落子汤;他抢婚那夜还寻上门去,朝昭宁喊打喊杀……
愈想愈气,想得他心头怒火滔天,狰目四寻之后,朝院内那张无辜的石桌,抬腿就是一记重踹。
再又想起了昭宁,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双手抱头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女医跑出来寻他。
见他坐在石凳上啕嚎,身后倒着栽得四分五裂的石桌,一惊之后又捂嘴笑了一阵,方才上来哄他。
“女子产后,是会有一段疑神疑鬼、性子阴晴不定的日子,等出了月子就能好些。王妃产子艰难,还望大王体谅。”
他便止了泣声,鼻中却气息犹喘。
十指左右叉住太阳穴,定眼望着脚尖,猩红带泪的眼里满是忿然。
女医几绷嘴角忍笑后,又劝道:“王妃不哭了,大王也莫哭了,王妃请大王进去呢。”
他便蹭地起身,朝屋内大步疾行。
若非还有许多大事,急着要与王裕英商议,他才不想进去再触霉头。
哪知一脚跨进内屋的门,见王裕英正捧着一碗汤水在吃,还同女医和产媪们有说有笑。
见他进来,她还腾出一只手,冲他热情招呼:“快过来,这是桂花酿的甜酒,我让她们也给你盛了一碗。”
他一愕,大步过去朝榻上一坐,冷声道:“气饱了,哪吃得下?”
王裕英拿眼将他一瞅,见他脸上还带着泪痕,便将碗往女医手上一递,从枕畔拿起一方绢帕朝他脸上伸来,神色半笑半嗔。
“你也不说清楚,倒叫我忧心一场。她们说,这几日你皆是夜夜守着我儿……谢了!”
他将绢帕委屈一推,身将一背,别着脸将胳膊朝她一伸,瓮声瓮气道:“你的谢法可真是别致,要不再扭我几回?”
王裕英将他的胳膊一推,失笑道:“还生气呢?你这天下兵马大元帅,这统兵百万的秦王,竟然是个小性子!”
他将胳膊重重一收,双手撑膝傲然仰眸,只睨着房顶不理她。
待屋内人尽都走了,方才问:“你要如何处置皇后后事,和那小儿及奸夫?”
王裕英绞着被衾想了一通,轻声道:“她毕尽是我王家人,秘不发丧,草草葬了就是。至于那一大一小……自是要斩草除根的。”
“那就派给师无相做了。”他面无表情道,又问,“可要本王,将宋青阳召回咸阳陪你?”
王裕英眼帘冲他背影一抬,答非所问:“你来之前,我做了一回梦,梦见他……”
她将帕子收回,鼻中几抽,掩着鼻子又哭了起来。
“我梦见他被人杀了,还抛尸江面,我怎么游也游不近他,呜……”
他将脸一扭,见她又哭得一片凌乱,一声长叹后,将宋青阳派人递信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