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朝与二叔进府时,早就听晏老管家将先生顺利产女的事说了。知她无恙,心上又两头挂着,便扭身跑去乳娘屋里看妹子了。
爹爹回来了,却还在沐浴,他要抱着新诞的妹子去看爹爹。
他抱哄小堂弟三月,抱姿甚为熟稔,且还有二叔在一旁跟着,乳娘便由了他去。
一路小心翼翼走着,垂眸看着怀里睡到小脸绯红的妹子,靖朝喜得简直挪不开眼。
二叔身子紧贴着他,双手虚托在襁褓下,满脸紧张。
“你小心着些,万莫摔了。”
“二叔,你看她、看她,这小鼻子小脸多好看啊,跟白玉似的,这小嘴还在吮奶呢。”
“那是,我们东方家的人,没一个丑的。”
“我那小堂弟,与我这妹子就差了三个月,往后能在一处耍,家里要热闹了呢。”
“也能在一处吵闹,一处打架,这个哭罢那个又哭,只怕能将屋顶都掀了。”
“她才不会吵呢,你看她多安静。我那小堂弟才三个月,就日闹夜哭不休,往后他若敢欺负我这妹子,我可不许。”
“你这妹子才生下来,就开始护短了?就开始分内外了?晏靖朝,亏我这些年这么疼你。”
一大一小嘀嘀咕咕走进中院,又推门进了东厢房,东方玉台在此借屋沐浴。
“爹爹,爹爹,我们进来了,我带妹子来看你了。”
“哥,可洗完了?”
他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自内屋出来。
一见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叔侄二人齐齐一愣,东方玉衡抢先问:“哥,你脸上这是怎的了?”
他擦着湿发轻声:“我在扬州得罪的人多,被一伙人当街打了一顿,拳脚伤而已,不碍事。”
靖朝抱着妹子,听得眼圈一红,将目光落在他拭水的手上,凑上来问:“他们还上嘴咬人啊?”
他拭水的手一滞,目光落向手背红可见肉的牙印,目光一痛道:“这是……是狗咬的。”
靖朝愕愣:“他们还带着恶狗伤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到临窗的桌前坐下。
玉衡赶紧道:“我去请郎中过府,给哥治治。”
他确实需要养伤,便道:“有劳。”
许是三人间你来我往,襁褓中的小女儿睁开了眼睛,小手也舞动起来。
靖朝才八岁,一路抱着妹子从内院来到中院胳膊也酸了,便将襁褓朝爹爹怀里递去。
“手酸了,爹爹抱着,我给你擦水。”
他不肯接,抬眸朝靖朝恼然一睨,“谁让你将她抱来的?乳娘不能抱?沈妈妈不能抱?是你抱来的,那你就还回去。”
靖朝将怀中妹子几看,又冲他惊疑小声:“她和我皆为爹爹所出,总不能因她是女儿身,爹爹就嫌弃吧?”
“你说对了!”
他将身一扭,面前庭中。
靖朝面上神色变幻后,弯腰冲他小声猜测:“可是……她非为爹爹所生?是秦王同娘亲生的?”
小儿嘴上不把门,他何敢承认,一个转身伸手过去:“胡言乱语什么?她是你亲妹子。”
抱女婴在怀时,恰一缕晨曦落入窗来。
纵他不肯看,却被这甜嫩嫩的小脸,牢牢吸住了目光,如何也挪开。
靖朝立时就喜了,蹲身伏首在他膝头,同他一起看起了妹子。
女婴脸上泛出绒绒柔光,竟是睁着一双圆如满月的大杏眼,点漆般的黑眼珠里洁净无垢,不谙世事地一味看他。
她不哭不闹。时将小嘴几嚅几吮,将大眼睛忽闪几眨,将小手五指时握时展。
他便忍不住腾出一根食指,轻轻将她娇嫩如玉的小手一抚,倏地就被她握住,紧得好似今生都分不开。
若是他的那个女儿能顺利产下,当也是……他眼圈缓缓就红了。
靖朝一个仰眸瞧见,一个眨眼后道:“好看吧,爹爹,她好看吧?瞧她这小脸,跟白膏泥糊过似的;瞧这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
“哪有如此夸人?这叫颜如玉,眸似月……”一句话说得他哭笑不得,眼噙水雾轻斥,却又沉陷在小女儿的娇颜里,“她可真是好看啊!”
许是听懂了夸奖,小女儿看着他,将嘴角两弯冲他笑开。
这初生的笑靥,绽如百花,暖似晨曦,笑入他眼里,暖入他心里。
“爹爹,往后叫她玉团子吧。”
“叫……叫娇娇吧!”
“叫玉团子好不好,爹爹?”
“叫什么团子,就叫娇娇,顺口。”
父子二人争执许久,又逗玩了许久,直到玉衡请来郎中,他才将小女儿递给候着乳娘带走。
郎中走后,玉衡粘着乳娘逗妹子,他则向玉衡过问了珍儿母子的情形,又将扬州城里的事都讲了。
玉衡甚为担忧,要跟着他去扬州帮衬,他死活不许跟去。
祸事由他一人造下,连累了众多无辜,致眼下局势凶险万端……是死是活,由他一人担着就是。
云洵未在李明义眼前露过面,仅只是知晓他有这么一个妻弟。他借口妻弟要在外奔忙家中营生,将其远远遣走。
只是于玉衡一家,他眼下还有些难为。
玉衡被李明义扣押在身边月余,若让玉衡带着珍儿消失在江南,必引起李明义注意,暂不能轻举妄动。
等后头有了时机,再谋玉衡一家去留。
朝儿痴症也好了,还日渐聪慧,纵世间无他……想必也能顺顺当当长大。
夜里,楚昭宁因堵奶高热起来。
紧急请了郎中,连服五日通乳散结的汤药也无济于事,奶水全都堵了回去,往后只能由乳娘喂养。
他也养着伤,加之与她已经恩断义绝,这五日,再未去后院踏足一步。
只是,日由靖朝将那小女儿抱来,同他逗哄一番。
脸和眼睛肿消之后,他带上靖朝去了珍儿住处,看了一回母子二人。
玉衡之子,生得虎头虎脑,模样肖玉衡多,似珍儿少。
被他拿话几逗,小子便乐得在襁褓里拳打脚踢,有问答地同他咿呀作语,看得他满心欢喜。
至入夜,珍儿张罗了一桌菜,一家人说说笑笑,打算起了小侄的百日宴,又议起名一事。
玉衡提壶给他斟酒,神情瑟瑟望着珍儿,笑着道:“我想给他起名靖堂,也能同靖朝一起排个辈份,偏珍儿不肯,同我争足了三个月。”
珍儿给坐在身畔的靖朝布了一箸菜,断声驳道:“定要带上我哥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他‘东方齐’。”
玉衡嘴上几番嗫嚅,问他道:“哥,你说呢?”
他手把酒杯,阖目沉吟起来。
一朝,一堂,合为朝堂……只他东方家这番遭遇,哪还敢再让家人插足庙堂之事?
逸于江湖,徜于尘世,做个寻常富家翁……远比做权贵之人幸福!
至于“东方齐”一名……他钦佩方邑尘德性,还愧对方思齐、方公子。
可方思齐,是逝于玉衡之手,一生悲壮短命……
便道:“你二人争执不下,索性都不用了,就名‘东方承明’吧。东方本为日升之地,承天地之明,姓再加名,听着也大气。虽小侄年幼,却能窥得明朗性子……就叫他东方承明如何?”
夫妻甚喜此名,笑逐颜开地允了。
靖朝兴冲冲起身离桌,跑去离桌不远坐的乳娘面前,揪着小堂弟的小脸笑闹。
“我叫你一声,你应我一次,小承明?”
“啊——”
“小承明?”
“啊——”
时才三月小堂弟在襁褓内手脚乱舞,奶声高应,竟是有问有答。
三人扭头看了一回,笑了一回。
珍儿心头事一浮,问玉衡:“既然嫂嫂都生了,我产后也有三月,带我去见见嫂嫂和小侄女罢?”
玉衡赶紧道:“嫂嫂住在嘉定,从姑苏过去,道上少说也得一月,承明和你哪里受得?”
珍儿怨道:“那要何时才能见她?你家这么有钱,也不在姑苏多置几套宅子?教我同她两地分隔,想请她吃百日宴都不行,像话么?”
“姑苏离扬州近,几日就能到,哥哥才能时常回去看望嫂嫂。人家才是一家人,你凑什么热闹?”
“说到凑热闹,你叔侄二人见天出门,也不知在何处凑热闹……若敢往家里领回几个小娘子,仔细我砍了你。”
“瞧你,又来了。”
“在长安时,你就敢当着我和嫂嫂的面,躲在后花院里,同个美娇娘言语温存……”
“咳,你够了啊,大哥和侄儿在呢!来,吃箸烧鹅,乖了!”
他装未听到,只顾吃酒。
亥时头,临回东宅时,他让玉衡就留在西宅陪珍儿母子,暂不用日日去东宅操持。
等他回扬州之后,再过去费心。
玉衡忙着筹备小儿百日宴,便同意了。
他携朝儿回到东宅,已为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