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56)

  朝儿又去后院看妹子了,他则入屋沐浴。

  未料洗罢,擦着湿发一出来,却见楚昭宁当屋杆着,不由得手一滞,眼一敛。

  “大半夜的,又过来寻我的晦气?我都说了,想找死就立马带上你那女儿走,我可没叫人拦你。”

  楚昭宁外披红锦披风,她还未出月子,头上戴着兜帽。

  她闻话转脚,掐着手指朝他望来。他便见雪白的兔毛兜帽之内,藏着她怯生生的脸。

  这欲语还休,满脸苦楚的模样,看得他心头一伤,转身背对了她。

  “我、我……”楚昭宁话还未说,鼻头就先红了,“我也没那么,没那么着急离开的。”

  这羞愧情形,一如与他初见之后,执意要离的情形。

  彼时还长安,她去书房内见他。

  满室晨曦如金,他则坐金光里,在书案后装作核查账目,头也未抬。

  随后,他便敞胸散怀以色相诱,言辞间以利相引,只为诱她留下。

  她全察全知,对他言辞铮铮,说得他满面羞愧,却在离开时,听他要去见罗天师……

  那时,她也是眼下这般,想尽了由头,定要厚着脸皮留下。

  这回,她也不得不厚着脸皮留下!

  她的奶堵了回去,女儿却少说也得吃奶半年。乳娘又是姑苏人,定不肯跟她北上。纵乳娘愿意,她也雇不起。

  眼下,南下北上一路兵荒马乱,纵不考虑女儿吃奶的事,她也得顾着女儿的性命,不敢轻易动身。

  秦王,秦王又生死不明……

  晓她是聪明人,定是细细盘算过的,他便开口撵客:“随你的便,我乏了。”

  随之手上擦着湿发,走向内屋。

  她却不肯离去,撵着他进来。

  “闻听皇帝将帝位,给了一个同胡儿勾结的大恶人……皇帝可还安稳?”

  她问得小心翼翼,他答得干干脆脆。

  “暂安。”

  他坐到梳镜前,欲取头油梳发,她却快手先将头油拿走,又从他手中取走了雕花木梳。

  他不悦,朝镜中人警觉睨去:“大半夜的,你还想做甚?”

  她冲镜中人一笑,言语殷勤:“你好像此前受伤了,恐你手脚不便,我给你梳发罢。”

  他犹陷呆愕,她已取头油在手,向他发络轻轻搓染,笑容也甚为谄媚。

  “我母女吃住皆是在此,花费你不少,我能做一些事,就做一些罢。”

  这讨好谄媚的笑,他眼熟,也时时这般装着……可他好讨厌,她也这样冲他笑!

  “你可真是……牵不走,打着倒退。”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眼皮子浅,您却见多识广,还望主君万莫与我一般见识。”

  一句话堵得他眼发涩,鼻发酸,起身劈手夺过梳子,一手指向门口,朝她恼喝:“出去!”

  见他满脸愤怒,语气也重,她立时噙了两泡屈辱的眼泪。

  她将嘴角几绷忍下哭意,红着鼻子,颤抖着嘴唇又勉强笑开,哽咽着问:“我又哪里不对嘛,您说就是了,我改还不行吗?”

  他胸口几番起伏,抢在眼泪坠落之前,将她肩头一掰,推着她朝门口去。

  “给我马上出去!”将她推到门口,他当即阖门。

  她却将一只脚夹在门缝里,哭得泪流满面,终于冲他问出了那句话。

  “秦王何时才会有消息啊?你会不会是骗我?会不会有了他的消息,却不告诉我?”

  他转身背对,仰眸深吸一口气后,暴声:“再不走,我这就撵你母女出去。我数三个数,一、二……”

  楚昭宁当即收回脚,噙泪怒瞪他的背影,嘴角紧绷着不敢发泄的屈辱。

  再不闻唠叨声,他一个转身,快手将房门重重阖上。

  自那夜闭门之后,直到他动身离开姑苏返回扬州,楚昭宁再未见过他。

  奸贼一走两月,封信不来,更不捎话。

  她过得日日无措,夜夜煎熬,也顾不上他厌烦,每六七日就修书一封,遣家仆送去扬州。

  家仆回来只说主君拿了信,不曾回信。

  拖着到十月底,她再熬不住,找借口求东方玉衡带她去扬州找他。

  无论秦王死活——她都必须知道!

  第201章 永续前缘

  扬州疆域广袤, 辖有海陆数境。

  那扬州城,不过是州之州府治所,楚昭宁数月前只是匆匆路过。

  她乘马车赶路五日,虽时已为十月末, 车内却热气蒸腾, 使她内外衣衫尽被汗水浸透;待马车上船、人登舟, 见远去的青山如黛依旧……

  她始懂,何谓“秋尽江南草未凋”,何谓“青山隐隐水迢迢”。

  不由想起去岁年末,小院里那场细碎的小雪, 想起了……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她便又乱了心神,赶紧收摄回来,掂量如何向奸贼开口, 向奸贼打探秦王的消息。

  又细细思量, 他若是冲她撒气发疯, 她当如何应付……

  两日后, 于入夜时渡船抵港, 她复登马车上岸, 东方玉衡骑马伴行。

  这个所谓的小叔子, 这几月对她骂不还口, 更不辩解一句, 这一路还对她呵护备至……

  可是,莫看杜晏三兄弟衣冠楚楚, 人模狗样, 却个个是双手染血,欠着景国百姓累累血债的畜生——没一个好的!

  只她此回有求于玉衡,求其带她来扬州见他那个畜生兄长, 这一路她只能也装出言行温和的模样,不再乱骂。

  进入扬州府,见长街两侧门倾窗破,铺毁户闭,月隐灯暗,一派若黄泉地府模样;满街胡儿纵马由缰,溜边偎墙的本地百姓却畏惧瑟缩……

  她便落下帘子,不忍多看。

  幸亏听了玉衡的劝,她才没将女儿,和哭着撵路的靖朝带来。

  谁知马车才驶进奸贼的府衙,府衙内黄头红毛的胡蛮,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将东方玉衡粗暴地拽落马下,又扭按在地。

  在玉衡惊愕的喝问声中,她也被胡儿探身伸手粗鲁地扯下马车,扭住了双手。

  随后,在玉衡的愤怒质问声中,她与玉衡被胡蛮一前一后押进了扬州府。

  一时闹不清发生何事,胡儿与她又言语不通,她喝问无果,只能强作镇定当堂昂立,心却跳成了惊天的鼓点声。

  若奸贼要报复她、惩治她,何至于将亲兄弟也绑了一并押来?

  已是戌时,扬州府这间后堂雕梁画栋,堂屋正中立着一尊兽首人身的怪物神像。

  怪物头生牛角,盘腿而坐,腰缠一只尖牙吐信的粗莽玄蛇。

  面前巨大的香炉内满插香烛。香烟升腾、祭烛明灭间,整个堂屋乌烟瘴气……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自怪物收回目光,转眸四顾,见堂内四周胡蛮站满,绿眼碧眼紧盯她看,使她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近半个时辰,始见两队胡蛮簇拥一人入堂。

  她抬眸望去,见其头戴翼善冠、着黄袍,是个帝王打扮的中年男子。

  面目尚算俊逸,与乾元皇帝极肖,眼窝不凹不陷却满蓄黑气,脚下缓下缓移,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看。

  眼神阴鸷如林间猎食的夜枭,周身气韵似遮天蔽日的阴云。

  “大周皇帝驾到,跪下。”

  胡蛮口中半生的景国话喝出后,李明义负手于怪相之前立定,冷眸睨她。

  她便知晓了此人身份,提起一口气,打起十分精神跪拜而下。

  “参见大周皇帝。”

  “东方玉台之妻,楚氏?”

  “正是。”

  “正说遣人去姑苏拿你,你却送上门来,你好大的胆子!”

  她霍地一个抬头,心头千疑万虑闪电一般掠过,小心翼翼拱手问:“臣妾……所犯何事?”

  否是,否是东方玉台对她爱而不得,便将她与秦王的情事,以及女儿生父为谁……一并向这个巨奸说了?

  “何事?东方玉台说要将家财予朕,背地里却派人赶去琼州港将家财劫走,他也在三日前消失不见。说,他藏身何处?”

  与秦王无关?

  她僵挺的脊背一松,却又懵了,慌问:“什、什么家财?他、他不见了?”

  奸贼许诺眼前巨奸一笔钱,却又派人劫走……他人也消失不见?

  他为人阴沉狡诈——眼下又在耍什么花招?

  李明义步下神龛台阶,逼到她面前,一个弯腰将头一探,直勾勾朝她面上打量。

  见她眉如远山,眸若杏核,鼻翘而唇娇,整个人嫩生生、水灵灵的,哪像生产过的妇人?

  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三月桃花,四月蔷薇般地惹人爱;眼生羞、面生怯地惹人怜。

  难怪东方玉台会因她,冲冠而怒,毅然引兵北上。

  她屏鼻敛气回看,不敢闪躲目光,拿眼神向其展示茫然和怯弱。

  见她神情无措,不像是装的,李明义不甘心地再问:“你真不知道?”

  “妾不掌家财,不明家财出入,更不知他发生何事……”掂量与奸贼的婚事朝野皆知,她鼓起勇气又道,“他对臣妾情深义重,曾不惜性命引兵北上,只为救臣妾出那桎梏,纵有天大的事,也断不会弃我母女不顾,个中必有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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