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深以为然,李明义却长叹一声,懊恼嘀咕:“朕将扬州城都掀翻了,愣不见他影踪……那他究竟去了何处?”
楚昭宁眼眸几眨,脑中情形一闪,揣测着禀道:“两月前,他回姑苏时脸上挂了彩,受了伤。臣妾那继子说,他是被人当街打了一顿……可是这些日子,他又得罪了什么人,是被人、被人掳走谋害了?”
愈想愈说,她心头愈惊。
虽奸贼为她所不耻,可她还没问到秦王的消息,也还离不开奸贼的供养,眼下万万不能死了!
便急得语气里带上了哭腔,提袍伏跪乞求道:“他竟已失踪三日……求陛下开恩,速将可疑之人抓来审问,求陛下快快救他!”
李明义将眼眸朝她一垂,没好气道:“胡将他得罪了,那些江南将帅他得罪了,江南商户和景国旧官也恨他入骨,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你总不能让朕全都捉来审问吧?”
这两月,东方玉台在朝堂上,为北伐元帅之衔,与人争得不可开交。
虽他不晓,东方玉台是否有带兵的本事,可其言辞颇为在理。
北伐第一境为毗邻江南的歙州。歙州水道密布更兼崇山峻岭,非好撷取之地,还有浩浩荡荡的新安江隔着。
若想打过江去,大军需分水陆两头共进,那是要费大功夫的。
胡将虽嗜血悍勇,却为四海聚来,不熟景国州邑地形,若予主帅一职,恐指挥有失。
江南将帅倒是熟门熟路,他却信不过。
东方玉台言称行商时,时去歙州做茶盐勾当,熟知歙州境内山关水道。口称,只消予其三次接仗的机会,败了自会退位让贤。
私下又找到他,称之所以在朝堂上与人争权,是为誓报夺妻之恨,誓枭那人之首。
东方玉台执意要斩之人,是他的那个,从未谋面的侄儿——秦王李槿年。
他此月始得消息,李槿年也是命大,侥幸在楚州水战死里逃生,现在荆、梁两州募兵五十万,正在练兵之中。
只怕练兵一毕,就要挥师南下。
此子征伐西蕃五年间,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尚无败迹,悍猛异常。纵他远在江南也有风闻,心头颇为忌惮。
他确实想选一个,一心要与李槿年死战的人。
胡将为外援,江南将帅他又信不过,东方玉台倒真可用来一试。
他本说提早北进,可这几月江南处处不安稳,起事兴兵的府州此起彼伏。屠了这处、那处又兴,误了他三月时光。
眼下主帅是定了,偏生那笔巨财没了,东方玉台也失踪了……叫他何能不急?
楚昭宁绝望仰眸,再次向他又问又求:“那敢问陛下,他是在何地、于何时失踪的?求陛下万莫迟疑,快快派人救他!”
他一个拂袖转身,恼声道:“三日前散朝后,他一回府衙就凭空消失,连他的亲卫也不知晓去向。朕也将扬州城掀了个底朝天,还能去何处找他?”
一个掮客罢了,若非想追查那笔钱的去向,他犯得着兴师动众?
可就算他兴师动众,东方玉台却若化风幻云一般,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将扬州城暂设为皇都,暂设扬州府为皇宫,府外长街上的两排民宅便被他强行征收,当作了三省六部的官衙。
官衙前后无山无水,无崖无林,且还有蛮兵胡将严密把守,就这样东方玉台也能失踪……还让他到何处寻去?
楚昭宁眼眸慌乱几闪,又抬眸求道:“还请陛下,将妾与妾那小叔一并放了,容我二人去府衙里找找线索。”
他派人找东方玉台三日无果,气急败坏之下,索性将其亲卫全都抓来拷问了半日。
见此妇人之前,他先去找东方玉衡摸了底,一通威胁恐吓之后,东方玉衡与此妇人言出一辙。
这楚氏和东方玉衡,若能将东方玉台找回来,最好不过。
便应了她,同意将人尽都放了。
“故帝又痛到满屋乱爬,脸上尽是鼻涕眼泪,不肯听劝进汤药,一味跪求奴来,向陛下乞要阿芙蓉膏。今日份量已给,再烧就过了量,陛下看……”
“朕就爱看他……又跪又求的可怜模样!既然他要找死,朕赏他就是,走吧!”
楚昭宁刚刚跨出堂屋的门,闻身后大周帝语带笑意、言间开怀,脚下便猛地一滞。
回首看时,见大周帝扬长而去,身姿昂傲,脚下意气风发。
她眼眸惊张,故帝?乾元皇帝?
阿扶荣膏是什么东西,竟能让桀骜刚烈的乾元皇帝……向胡儿跪求乞讨?
见她呆立不动,只顾回头看,堂屋门口的胡儿冲她怒目暴喝:“走——”
骇得她身子一抖,赶忙快步离开。
当她同东方玉衡赶到府衙门口,见晏长平带着亲卫们,也正忧色满脸地从长街上过来。
众人在被拷问时,被胡蛮打得鼻青脸肿,走道蹒跚。
她看得心头颇为快意,皆为助纣为虐的人,自食恶果罢了。
未作安抚,她径直寒声喝问:“主君失踪时,你们在何处?失踪前后见过哪些人,快快讲来。”
晏长平瘸着腿走近她,惊魂未定地向她拱手,陈禀事发前后的情形。
三日前散朝后,主君径直回府衙,前后并未见客,其后更未出门。
他们是在给主君送午膳时,方察不见主君影踪。找了半日无果,只能向守在院外的胡蛮队正求助。
胡蛮队正去扬州府通禀之后,李明义动用了千数的胡蛮卫队,将扬州城依家挨户翻找三日,依旧不见主君下落。
他们正急得团团转时,李明义却将他们抓了起来,好一顿刑讯,可他们哪知主君去了何处?
听完,楚昭宁径直冲进府衙,在前院后院、屋里屋外细细查看。
这所谓的江南抚慰使府衙,只是两进的院子,不过寻常民宅罢了。
前院为东方玉台办差处,和亲卫们的居所,后院是他的住处。
已是入夜,她手挑宫灯一盏,在前院屋内屋外急寻细找。
可这内外两重院子和所有屋子,一眼就能望通,无处藏人。便呆呆站在后院里,一筹莫展起来。
玉衡在内院墙下又摸又看,神色焦急万分,头也未回地问:“会否是有人从院墙翻进来,将大哥打晕掳走的?”
晏长平立时否决:“此为独立的院子,院外四面都守着胡蛮,胡蛮又为受大周帝指派监视主君,断无放人进来的道理。”
“不见人进,也不见人出,院墙上还过不来人,难不成是有人挖了地道进来,在卧寝将大哥打晕带走?”
“这,这若是有人挖地道,那得多大动静……不会吧?”
她闻话,回头望向主仆二人,眼中思绪升腾……挖地道?
前后院的屋子里地砖完整、砖缝陈旧,无半丝动过的痕迹。若真有人挖了地道进来,会将地道入口开在何处?
她目光四寻,落向后院东厢房阶下,左右两片花圃。
两片花圃算不上宽,两步就能跨尽,种着香气正浓的鱼子兰。
怔立须臾,她抬足钻进花圃,放低宫灯弯腰低头,手拔花枝朝泥地细看。
低矮的鱼子兰仅到她腰处,根底情形一眼就能看清,大豆般的枯叶和粟米般的落花,在根底积了一层,毫无动过的痕迹。
搜到右侧花圃正中时,她目光定在一片既无枯叶、亦无落花、有一抱之宽的空地上,便眼眸一敛,一思,蓦地惊呼:“你们快过来,此处为何空着,为何不栽鱼子兰?”
玉衡闻声抬头,立时带人朝她冲来。
众人将鱼子兰尽都踩倒,见她手指之处,果然是一块不大的空地。
地上无枯叶落花,宫灯近照之下,还见表层泥土尚有湿气,当为最近翻过。
晏长平蹲下身子,双手一通扒拉,土尽之后现出一方八角井盖,惊道:“竟是一口井眼?莫不成有人将地道挖到井内,从井内将主君掳走?
玉衡已顾不上推测,当即双手用力,将沉重的石盖暴呵着抬起,又猛地一掀,井沿土粒立时朝井中坠如细雨。
未待众人朝井底探头,楚昭宁抢扑身到井口,将手上宫灯探入,凝目朝井底看去。
此为枯井,水枯已久,井底除却霉气,还折蜷着一个人。
他手脚被绑,身子折蜷井底,眼眸朝井口探来的俏脸,呆呆望着。
目光直勾勾的,一瞬不瞬。
虽他被绑住口鼻,仅露着半张脸,楚昭宁却一眼认出,蓦地朝他伸手,惊呼连声:“是他、是玉台,玉台——”
东方玉台痴眼看她,满眼的难以置信。
直到玉衡下到枯井抱起他,再由人悬吊上去,楚昭宁扑身过来捧住他的脸……他才将眼帘虚弱阖上。
被众人抬进东厢房后,长平抱他在怀,喂他饮罢一碗水,他喉头干渴稍缓,也才有力气睁眼。
他目光一直紧紧追着一个人,紧追着楚昭宁进进出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