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着腰,从后头抱扶着小承明,任他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任他冲院中的玉兰树激动尖叫。
玉兰树下的石几旁,沈妈妈抱着丫丫坐着,丫丫在沈妈妈怀里兴奋拍手,也尖叫着回应小堂兄。
靖朝站在她和承明身前,弯着腰拍着巴掌逗诱小承明,嗓音也软得不像话:“小子,有本事自己走啊!来来来,来呀……”
众人背后,大开的府门外头,不知何时进来个艳若榴花的身影。
东方玉台从徽州归来除甲去胄,着红袍一袭,只玉簪挽发,站在门口将院里情形久看。
怕这幕梦寐以求的和乐景象,会似镜水月、水中花那般消散,他便不敢出声,不敢举步。
却未料,面朝府门的靖朝一个抬头见了,一愣后,旋风般地朝他奔来。
“娘,我爹爹回来,爹爹……”
楚昭宁身子一震,高扬的眉眼一喜,却又是一慌。
心慌意乱地将眼眸几眨,她一抱起承明,拔腿就朝堂屋里跑。
东方玉台冲那道惊鹿般的背影,幽声轻喝:“站住!”
她脚下一滞,又窘迫停下,却未敢转身。
他问:“你要躲谁?”
她一咽唾沫,心虚辩驳:“我、我哪有躲谁?”
随即,她抱着承明硬着头皮转身。
见他一身红袍,灼灼如五月榴花,手抚怀里靖朝的小脑袋,幽眸看她。
第208章 槿花遥来
她将脸, 藏在吱哇乱叫的承明颈间,只偷摸摸拿眼尾余光看他。
这一派作贼心虚的模样,将他看得心头无可奈何一酥,慌将眼眸一垂, 牵着靖朝就朝后院走去。
“快给爹爹找身素服来, 换过后陪爹爹到西宅去看你二叔。”
他手牵靖朝, 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明明还隔着两步距离,楚昭宁却感觉若被寒风刮过,冷得她身上寒毛直竖。
沈妈妈见主君只顾拉着靖朝走,也不过来看一眼自己抱着的二娘, 赶紧起身抱着二娘追去,一路嚷嚷:“东宅未备主君衣裳,我给主君找去。先拿你晏叔的衣裳用用, 回头去西宅向二公子要几套。”
来江南后, 东方玉台仅回过姑苏一回, 衣裳用具全在扬州府衙。
他脚下放缓:“也好!”
沈妈妈追上去与他并了肩, 略微一个转身, 将怀里的丫丫让给他看:“主君, 快看看咱家二娘子, 她愈发长开了呢, 跟个小仙女似的。”
靖朝仰眸冲他喜滋滋补充:“爹, 我妹子五个月了。”
都五月大了?他略迟疑后,一个侧眸看去。
五月龄的小女娃见他望来, 弯眉弯眼地冲他绽笑, 又倏地将小脸朝沈妈妈颈间一埋,竟然会害羞了。
虽只这绽然一笑,却若月升沧海, 照得他眉眼怔然。
沈妈妈见怀里的小人儿竟然会害羞,大笑着将二娘朝他递去:“二娘,这是爹爹呢,快让爹爹抱抱你。”
丫丫在沈妈妈怀里抱握着小手,朝他扭回头,笑容羞涩地看他。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却被一通“哒哒,哒哒……”的叫嚷声惊扰,目光便越过沈妈妈肩头,落在前庭中僵直杵着的身影。
楚昭宁抱着小承明在原地未动,正目光贼兮兮看他,小承明在她怀里扭动着身子,手指他的方向嚷嚷,好似在撵路。
他便握手抵鼻轻咳:“尚未更衣沐浴,身上脏得紧,不抱了。”
言罢,牵着靖朝紧走几步,将沈妈妈撇下。
楚昭宁见了,撇了撇嘴,悄声嘀咕:“谁稀罕你抱似的。”
稍后,他换了一身素白衣袍,拉着儿子径直去到前庭,见沈妈妈与她坐在前院的玉树兰树下说话。
他眉眼不斜,好似冲空气说话:“夜里晚些回来,不必备我和朝儿的饭菜。”
她赶紧抱着女儿起身,挤出满脸讨好的笑,殷勤问:“可要我陪你过去?”
他拉着儿子越过她,一言未发。
见势,她便抱着女儿复又坐下,强作自若拿手抹了一下额发,好似也不曾问话,却压不住窘迫浮上脸来。
夜里,他探望玉衡回来已为亥时。
去西厢房招呼人备水沐浴后,他在内屋手头上褪着衣衫,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张罗澡豆、薰香的晏叔说话。
“明日就去扬州?这么急?”
“大周帝若是知晓我先回的姑苏,定会生疑,得赶去扬州述职。”
“长平他们呢?”
“姑苏两宅住不下太多人,我让他们径直回的扬州。”
“那,主君可还回来?”
“再说吧,稍后还有一场大仗,我得尽快赶回徽州。”
“这几月与北廷,战事如何?”
“……三战三捷!”
晏叔神情默然一黯,将燃着笑兰香的金蟾香樽往桌上一搁,朝他叹了一口气便出去了。
见晏叔欲言又止,他剥落中衣的手一停,眼中神色一幽,复又将中衣剥落地上。
“这么晚了,夫人还在院里做甚?快去歇着。”
“噢,出、出来拿个物件,这就回屋。”
院中传来晏叔的讶问声,又闻楚昭宁的应答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入罩房,跨入热气氤氲的浴桶里。
草草洗罢,他披着对襟长衣、散着发从内间转出,踱去外间。
站在阖着的花窗前,他拿帕子缓缓擦着湿发,心头归拢着思绪。
在西宅时,玉衡四处膝行撵着他、冲他跪了一整日,额头都磕破了,死活要将承明托孤,要追随珍儿而去。
他又骂又训也无济于事,便想将玉衡带去军中,放在他身边看着。
可若将玉衡带走,八岁的靖朝哪里当得了家,又哪里照料得了承明?
他倒是中意那个人。
那人急智还护短,有勇有谋,足以当起这个家。
可他已经放过狠话,也撵过她一回,叫他如何拉得下脸,求她留下?
她什么都好,唯独……唯独不爱他!
在屋里来回踱步后,他将手中帕子朝木架上一抛,走抵屋门伸手欲启,可脑子里理顺的话头,却又缠在了一起,便将手无奈收回。
幽叹一口气后,他阖目仰面,久未一动。
忽地,门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好似有软屐与门外的石阶摩挲,满盈踟蹰和犹豫。
他修眉一蹙,贴耳于门静听,听到了一声无措幽叹。
收回头,他转去花窗,悄然将窗扇推开一道缝,便窥见那个人抱着双臂,双足在门阶上辗转挪移。
月光如水,将她娇纤的身影拉得好长,长得延伸到他心房,将他黄泥封堵的心门叩开,回忆便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他眼眸便看痴了。
痴到不晓,幽怨将他眼角悄然染成了绯红色;痴到不晓,恨和无奈在他眼里纷飞若落花飘絮。
喉结酸楚几浮,咽下满喉苦水,他才移步门口,伸手蓦地打开门,惊得楚昭宁本欲叩门的手忘了收回,呆张眼眸看他。
他眉头深拧,冲她扬颔幽问:“这么晚了,何事?”
“我、我……”楚昭宁心虚将目光一躲,心慌意乱道,“我那个,我那个,我明日就走。”
话落,她将满是懊悔的脸一偏。
皇帝病势才将好转,她此时走了就会前功尽弃。若能多留三五个月,待皇帝病势稳了,再走不迟。
可前回她那一闹,使他吃了不少苦头,又造下后续的那场血腥祸事……她哪里还有脸开口?
是以,她在门口犹豫徘徊,良久不敢叩门。
才鼓起勇气叩门,偏被他猛地一开门一骇,又被他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惊,便鬼使神差将话说成了要走。
闻话,他垂首一笑,又抬眸朝她冷凝:“走?你上回造下的孽,偿清了?”
她当即脸耳滚烫,目光闪闪烁烁看他,底气不足地道:“我、我让陈秋白……为珍儿报仇了。”
他将手缓缓一负:“你好像没理清楚,谁才是罪魁祸首!”
楚昭宁气郁自辩:“事情源头非我所起,是玉衡向方公下的毒手,我只是个引子……”
他压低嗓音打断她:“若非你惹恼裴青芙,珍儿与玉衡又何至于……一死一伤?”
楚昭宁眼中当即噙了泪,红着眼冲他哽咽道:“好,我承认是我做的,是我的错!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你已归来,那我明日就走!”
听到她亲口承认,纵他在夜里伤了千万遍,心也不如这次疼!
这三月以来,他在徽州过得日夜煎熬。
一忽儿骗自己真是裴青芙哄的她,一忽儿又想得明明白白;一忽儿庆幸自己将她放走,一忽儿又痛苦再也不能见她……
本以为她早就扬长而去,陈秋白信上却说人尚未走,除了哄着玉衡养好了伤,自作主张葬了珍儿,更是做遍了当家主母应做的事。
他便又、便又下贱地在心头幻想,幻想她对他,也有着几分情意和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