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她虽认了错,却无有半句道歉,开口就又是要走……原来只是在等他回来!
他便将牙关轻咬,从牙缝里冲她轻轻吐字:“你不明白!我家人口虽不圆满,却颇和乐。你来以后,将我家闹得鸡飞狗,又死又伤。以为替我当了几天家,就偿清了你造的孽,就想一走了之?这些祸事——本就是你惹的!”
楚昭宁阖上泪眼,胸口起伏,心头气郁至极。
来江南非她所愿,是他将她掳来的,是他不肯放手。
也是玉衡同他,暗地里做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造下的那些血债。
他凭什么——全都怨在她的头上?
只是她也有错,且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一启泪眸,冲他万般无奈地问:“那你说……我倒要怎样还?”
“怎样?你每月替乾元皇帝治病,都要花我近千两银子。我且问你,你可知百姓家里,要几代人才积攒得下?我再问你,你又凭什么用我的钱?”
她羞惭垂眸,咬唇须臾,眉眼不抬地小声:“我替你管了几月的账目,见营收颇、颇巨,何况陈秋白他也同意给……”
他寒声打断:“我是有钱,可我的钱,只给自己人花!敢问……你是我的谁?”
她颇觉羞耻,忍不住抹起泪来,哽哽咽咽地道:“那、那回头,我让陈秋白算算总账,算明白我花了你多少钱。往后,往后尽都还你就是。”
见将她逼哭,他也满心酸涩。
可他想要的——不是钱!
跨出门槛逼近她,他朝她俯头幽问:“还我?你都承认是你设的计,承认是你讨的药,那么我受的伤、受的辱……你又拿什么来还?”
那夜他强抑药性,将满腔思慕和爱意,一股脑诉与她听。
他一面说一面哭,说了好久好久,直说到她拿嘴堵来。
大婚那夜,他曾同她说,会等着她来亲他。
那一刻心愿乍然得偿,他激动之下,整个人都疯了。
可当他发现,所吻非她而是裴青芙,他心头的震惊、羞怒和绝望,在他心头沸滚了三月时日,至今难以释怀。
见他俯下脸来,幽怨着眼眸抵近来看,楚昭宁慌得挪脚后退。
未料脚后跟踩到台阶边沿,她惊呼一声,身子就朝后倒去。
他闪手将她的手一把攥住,又猛地一拉,她便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一手握紧她的纤腰,一手挑起她的下颔,复又抵近双眸幽问:“说,你拿什么还?”
他身上清幽的澡豆香气,和拂在她脸颊的濡湿发缕,还有这双抵近看着的幽怨眼眸,令她心跳如雷,神智昏昏然忘了哭。
纵使色令智昏,她也只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地心虚看他。
他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回话,直等到眼尾又泛起了绯红色,才摇头一笑,又冲她点头频频。
“你果然还不起,我也无须你还!若还有良心,在南北局势胜负未分之前,就替我看好这个家!待我回来,是走是留随你的便。”
随之他松开她,转身回屋将房门“砰”地一声阖上,无奈仰面阖目,叹出一口幽悠长气。
为使她回心转意,他曾将脸面搁到她脚下,任她践踏。
可她宁肯骗他吃迷酒污他清白,也不肯同他欢好,眼下连戏也不肯演了……他便再也拉不下脸,求她暂且留下!
直到房门关上,她才反应过来,愕然:“……啊?”
他刚才又讨又要,她眼眸昏昏然地一面听一面想。
据她所立的字据,他若命她履约,若要替珍儿向她索命,她当怎么回应,更连怎么死都想好了……他却只是逼她留下?
怔怔然杵着,她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神情五味杂陈地站了一会儿,她才冲着门软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当做出那桩……下作的事,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对不住了!”
他背抵房门,听她这一说,明明是他心头想听的话,偏却将屈辱的泪水催了出来,咬牙轻喝:“走——”
翌日,他去祭奠珍儿,未敢惊动玉衡,只叫晏叔带着过去。
沈妈妈却贼眉贼眼地将晏叔叫了回去,将她支来带路。他便让人赶来两辆马车,她乘前头一辆,他尾随后头。
给珍儿烧纸奠酒前,他将她喝止在马车里,不许她跟来。
不是他的人,但凡多看一眼,他心头就多添一分堵。
更哪肯让她欣赏,他哭到一塌糊涂的狼狈形样?
跪在珍儿坟头,他哭到鼻涕在鼻尖下坠着悬线,泪水和着唾沫在唇上牵线时,她竟敢追来,凑近来与他并肩跪了,将一张帕子递来。
将她的手重重一推,他头也未抬地狼狈泣吼:“我不用你的东西,拿开!”
她却幽道:“这是你的帕子,上面绣着梅花的,你瞧瞧?”
他红眼侧眸一顾,果然是他用来包飞钱私券的那张,便拿手重重夺了,胡乱地抹罢鼻涕眼泪,揣入怀里。
这是云卿给他绣的。
她最爱红梅,在世时,给他绣了好多张这样的帕子。
那日仓促间之下,他拿怀里带着的帕子,包了那一千两飞钱私券,让玉衡给她带去,自当物归原主。
她却又伸手来讨:“我常给丫丫用,她喜欢着呢,就还我罢!”
他红着泪眼将她手推开,恼道:“是我的,不给了。”
她嗫嗫嚅嚅地小声:“我常给丫丫用呢,拿来给她洗腚用的,你再拿一张新的使吧。”
他素来爱洁,闻话愕然扭头看她,须臾蓦地起身,手指她恼斥:“那是她洗……你怎还拿给我用?”
她咬着唇,怯生生仰面看他。
他气急败坏将帕子掏出,朝她一掷,气冲冲转身就朝马车走去。
她挑了挑眉,将帕子捡了,爬起身就追他。
她知晓,他家与方刑台的过往。
她更知晓,他心头有愧。
可他一哭就哭了一个多时辰,她还真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男人。
撵上他后,她随在他后头上了同一辆马车,惊得他再次愕然扭头看她。
她也不看他,越身挤过他朝轿凳一坐,还将轿凳轻拍,冲他好声好气地哄:“跪了那么久,快过来坐着歇息。”
他别着脸坐过去,以手撑腮不看她。
“沈妈妈说过,凡你手头上有绣着红梅的帕子,必是云卿娘子生前给你绣的。我一直好好收着,哪里舍得给女儿用?”
“知你爱洁,我才拿这招激怒你,否则你要哭到几时?万莫哭伤了身子。”
因他别着脸,她只能看到,他将两道浓墨修眉蹙了起来,便赶紧小声追补一句:“我、我同意留下了。”
他红肿的眼帘一张,屏息敛气。
见他依旧一言不发,她又慌忙补充:“我会看好承明,带好朝儿,管好账目的,你放心吧。”
他在珍儿坟头,哭到痛成齑粉的心,来不及愈合就“嘭嘭”跳了起来。心跳还未缓下,膝盖上又伸来她的手轻揉拿捏。
他触电般一个垂眸,闪手就将她的双手捉住,面红耳赤地问:“你做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尴尬道:“你刚才跪得太久,膝头定是又麻又痛,我、我想给你揉揉。”
他红肿着双眼冲她怒斥:“你想折磨我到几时?不肯同我圆房,那就别碰我!”
仅只她那轻轻一揉一捏,就好似有火镰,蓦地点着了,他这根暴晒了八年之久的干柴,他浑身燥热地起身,弯腰就要出去。
顾不得他将话说得赤裸裸使人羞,她闪手攥住他后袍的幅角,又羞又急地问:“你、你能不能再借我三千两?皇帝的药,断不得。”
他心头气结,将眼眸恼然一阖。
但凡她好声好气贴上来献殷勤,准没好事,便反手将她的手重重一扯,再挑帘冲府丁轻喝:“停车。”
车将停,他立时弯腰跨了出去,将背后连叠声的“我会还的,我真的会还……”抛在背后。
车抵东宅,他下了马车进府,向晏叔交待了几声,将儿子搂过亲了几口,转身就出了府门。
今日就得赶路去扬州了。
徽州三场大胜,他连下数城,攒够了声望资本,足以向李明义讨来所有龙头炮船的调遣权力。
那可是千余艘龙头炮船!
若齐齐驶进新安江,炮火齐开之下,纵那厮有千军万马也万难闯江过来,更莫说收复江南。
千艘龙头炮船,能抢多少,全凭那厮的本事!
那厮果真胆大,仅凭一封信,也敢与他赌上一个未知。
那厮也果然厉害,三场百万大军的混战,既能向他输得毫无破绽,还能兵将伤亡减到最低……
说好了三胜一负。
他已将下一场战事的队伍行进路线,包抄与合围的地点,遣晏长平送了过去。
这一仗,他要将胡蛮伤亡推到最大,要让李明义输得喘不过气,缓不过神,定下这胜负之局。